陆擎天抬眼看莫远山。
“前线最缺什么?粮食、药品、情报,还有……能把伤员活着运下来的路。”莫远山的手指在地图上扬州到上海之间划了一条线,“你在前面拼命,后面的事,得有人替你张罗。”
陆擎天用力吸了口烟,没有虚言客套,直接道出困境:
“药品奇缺,尤其是止血消炎的。西药被封锁得厉害,黑市价格上了天。伤员从前线撤下来,往往因为缺医少药和转运不畅,很可能死在半路。”
“还有,日军在上海经营多年,租界里他们的特务眼线密布,我军调动、布防,很难完全瞒过他们。”
莫远山点点头,心中早有计较,此刻条分缕析:
“第一,药品。西药我尽量想办法,但杯水车薪。我夫人身边有位苏姑娘,精于苏式家族独门医术,她家传的《青囊补遗》里有些偏方,对刀伤枪伤、止血生肌有奇效,药材也多是江南本土可得。我已让她加紧配制药散药膏。”
他顿了顿:“漕帮有二十艘改装过的快船,吃水浅,速度快,熟悉长江各条支流暗水道。可以伪装成运粮运棉的民船,走内河,避开日军在长江主航道的封锁和盘查,将药品、粮食秘密送到上海近郊预设的接应点。”
“第二,情报。”莫远山继续道,“青帮陈堂主在上海根基深厚,租界内外都有他的门生弟子。我已与他达成约定,他的人会全力监控日军特务、浪人团体、以及可疑商社的动向,所有有价值的情报,会通过专门的渠道,第一时间送到你指定的联络人手中。”
陆擎天眼中精光一闪,这无疑是雪中送炭。
“第三,伤员。”莫远山的声音低沉下来,
“在上海近郊,我的人会设法设立几个隐蔽的临时伤兵转运站。苏姑娘会带一支由可靠郎中和学徒组成的小队过去,用中医手段进行紧急救治和稳定伤势,然后通过我们的内河船队,将重伤员分批转移回扬州或更安全的后方。绝不能让他们落在日本人手里。”
“第四,”莫远山看向陆擎天,“扬州这边,莫家和漕帮会负责接应从淞沪前线撤下来的散兵游勇,提供暂时落脚、食物和基本医疗。还有南逃的难民,能安置的,我们尽量安置。”
陆擎天静静听着,胸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莫远山提出的这四条,条条切中要害,几乎为他解除了大半后顾之忧。这不仅仅是盟友的支持,更是以举族之力,赌上了身家性命在帮他,在帮这个国家。
他掐灭烟头,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大场镇”的位置。
“这里,”他的声音沙哑而坚定,“是淞沪的门户,也是我部预设的核心阵地之一。日军想要拿下上海,必先啃下大场。我若守不住这里……上海的门户就破了。”
莫远山也站起身,走到他身边,看着地图上那个即将被鲜血浸透的地名,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陆擎天的肩膀。那一下,沉稳有力,传递着无声的支持与托付。
“你守前线,”莫远山一字一句道,目光如铁,“我守后路。你活着回来,风风光光去扬州接娇阳;你若……”
他顿住了,那个假设太过残忍。
陆擎天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近乎惨淡的笑,替他说了下去:“我若回不来……就拜托你,替我护着她,还有……孩子。”
他从贴身的军装内袋里,缓缓掏出一枚冰凉的、边缘已磨得光滑的椭圆形金属军牌。上面只有一个深深的、笔力遒劲的“陆”字,背面是小小的编号。这枚军牌,陪他经历了无数战火。
他将军牌放在莫远山摊开的掌心。
“如果……真有那一天,把这个,交给她。”
莫远山低头看着掌心那枚带着陆擎天体温的军牌,金属的冰凉似乎能刺入骨髓。他用力握住,仿佛握着一份沉甸甸的生死承诺,然后毫不犹豫地塞进自己怀里,紧贴着心口的位置。
“我等你活着回来。”莫远山抬眼,逼退眼底那一丝潮热,故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一些,
“等你回来,喝我的喜酒——哦,不对,”他自嘲地笑了笑,“喜酒你已经错过了。那就等你回来,喝我们孩子的满月酒。我莫远山的孩子,认你这个干爹。”
陆擎天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坚定和藏在深处的痛惜,重重地、缓慢地点了点头。
两个男人,一个戎装笔挺,肩负山河;一个劲装利落,稳守后方。在这大战将至、生死未卜的黎明前,立下了超越利益、关乎家国与性命的血色盟誓。
南通军营指挥部内,刚刚敲定支援细节的沉重盟誓氛围,被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打破。
是莫远山留在西山老宅的紧急联络线。
莫远山心头微微一跳,这个时间,若无极其要紧之事,老宅绝不会直接将电话追到这里来。他对陆擎天做了个手势,走到角落拿起听筒。
“说。”他声音沉稳。
电话那头传来莫正宏极力压抑却仍透出焦急的声音,言简意赅地将昨夜沈凝月与阿石如何探查王家仓库、发现军火、遭遇七七事变后日军设卡、最终冒险炸毁哨卡、抢夺并运回全部军火、以及己方伤亡四人的经过,快速汇报了一遍。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敲在莫远山心上。
莫远山握着听筒的手指,一点点收紧,骨节泛出青白色。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站在一旁的陆擎天却清晰地看到,他眼底瞬间掀起的惊涛骇浪——那绝不是愤怒,首先涌上来的,是一种近乎窒息的后怕。
炸日军哨卡?在事变第二天?沈凝月?阿石?
他们怎么敢?!那是什么地方?那是已经进入准战时状态、日军高度戒备的码头区!一旦失手,一旦被当场抓住,后果……莫远山几乎不敢细想。
沈凝月可能会遭遇什么?阿石和那些兄弟会是什么下场?整个莫家,甚至可能牵连到刚刚与陆擎天达成的后方支援体系,都可能面临灭顶之灾!
这股后怕如同冰水浇头,让莫远山四肢百骸都冷了一瞬。紧接着,才是被隐瞒、被擅自行动的怒意涌上——这么大的事,涉及对日军的直接武装冲突,他们竟然不跟他商量!不等他回来定夺!
听筒里,莫正宏还在低声请示后续如何处理王家、如何安抚牺牲兄弟家属、那批军火如何彻底隐匿等等。
莫远山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骇浪已被强行压下,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幽寒。他沉声对着电话那头吩咐了几句,核心只有一点:全面封锁消息,妥善处理善后,一切等他回去再说。
放下电话,他站在原地,沉默了几秒钟。
陆擎天看着他绷紧的侧脸和周身骤然降低的气压,大概猜到了几分。能让莫远山瞬间失态的,恐怕只有扬州那位新夫人了。“家里……出事了?”
莫远山揉了揉眉心,没有隐瞒,简短道:“内子和阿石,昨夜把江北码头的一个日军哨卡炸了,抢了一批王家私通日本人的军火。”
饶是陆擎天见惯风浪,闻言也是一怔,随即眼底掠过一丝惊异和……不易察觉的赞赏。但他很快意识到这其中的凶险,皱眉道:“胡闹!太冒险了!没出大事吧?”
“死了四个弟兄。”莫远山声音低沉,“他们……还算全身而退。”
陆擎天沉默片刻,拍了拍他的肩:“非常时期,行非常之事。尊夫人……有胆色。但确实太险。”他理解莫远山的后怕与怒气,若换做沈娇阳敢做这种事,他怕是会当场失控。
莫远山点点头,没再多说。他走到陆擎天的办公桌前,目光扫过那部黑色的老式电话机,眼神微微沉淀。这部电话连接着军方线路,而他要打的,是另一条藏在错综复杂的地下脉络中、极少启用却绝对可靠的线。
“陆司令,借你电话一用。”他开口,声音平静,“接一条……特别的线,需要转几下。”
陆擎天闻言,眼神骤然深邃了几分。他并非不知晓莫远山背景复杂,与上海滩诸多势力乃至某些隐于幕后的力量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这条“特别的线”,绝非寻常江湖或官场渠道。能在此时让莫远山急于联系的,其分量可想而知。
陆擎天没有追问,只沉稳地点了点头,做了一个“请便”的手势,随即干脆地转身,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淞沪地图前,背对电话,目光仿佛沉浸在地图的经纬山川之中,给予了完全的回避与空间。
莫远山拿起略显沉重的听筒,手指在拨号盘上停顿了一瞬,记忆深处那串复杂的数字清晰浮现。他缓缓拨动转盘,咔哒声在寂静的指挥部里格外清晰。
一次转接,等待,再报出一个暗语般的号码,第二次转接……漫长的忙音,伴随着窗外渐亮的晨光,以及远处营地隐隐传来的、为开拔做准备的压抑嘈杂,仿佛将时间都拉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