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稠一些,敷在伤口上,再用干净绷带紧紧裹住,压迫止血!参汤!参汤准备好了吗?给他灌下去,吊住一口气!”
学徒们连忙照做。当那黑褐色的药膏敷上狰狞的伤口,当参汤被小心翼翼灌入士兵口中,片刻之后,那原本急剧流失的生气,竟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拽住,缓慢地稳定下来。
莫远山站在院门的阴影里,静静看着这一幕。他看到苏子苓眼中那不容置疑的专注与慈悲,看到她那双原本只该拈针绣花、抚琴调香的手,此刻却稳稳地握着银针,与死神争夺着生命。
他也看到周围那些从扬州跟来的老郎中们,虽然对如此年轻的女娃主导救治最初颇有微词,但此刻眼中只剩敬佩与叹服——她的方法,确实救回了不少西医束手无策的重伤员。
阿石不知何时也悄然跟了过来,站在莫远山身后不远处。他的目光穿过忙碌的人群,紧紧锁定在那个纤细却异常坚韧的身影上。
看到她额角的汗珠、围裙上的血污,还有那因为极度专注而微微苍白的嘴唇,阿石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一种混杂着心疼、骄傲与难以言喻情愫的情绪在胸腔里翻腾。
他想上前替她擦擦汗,递杯水,但此刻场合不对,他只能将这份冲动死死压下,化作更警惕的守护,目光如电,扫视着救护所内外每一个角落,确保此地的绝对安全。
莫远山没有打扰苏子苓,看了一会儿,便对阿石使了个眼色,准备悄然离开,前往下一个联络点查看情况。
就在此时,一个青帮弟子急匆匆从外面跑来,脸上带着紧张的神色,附在负责此地接应的青帮小头目耳边急促低语了几句。
那头目脸色骤变,立刻转身,快步走向正要离开的莫远山。
“莫爷!”小头目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其中的急迫
“刚收到的紧急线报,从租界那边破译出来的!鬼子——日军第十一师团的一部,预计就在这三两天内,要在宝山张华浜、吴淞一带强行登陆!目的是包抄正在攻打闸北、虹口的咱们部队侧翼!”
莫远山瞳孔猛然收缩,眼神瞬间锐利如出鞘的刀锋!宝山登陆?!他虽非职业军人,但也立刻意识到这份情报的致命性!闸北战事正胶着,若让日军在侧后方成功登陆,形成两面夹击,陆擎天所部乃至整个进攻部队,都将陷入腹背受敌的绝境!
“消息来源?可靠度?”莫远山的声音沉静得可怕。
“是我们的人冒死从日侨商会内部搞到的电台抄录片段,结合码头苦力看到的异常船只集结,还有租界里几位‘先生’分析的电讯异常,交叉比对出来的。虽然不敢说十成十,但……七八成的把握是有的!”小头目语速飞快。
“七八成……足够了!”莫远山当机立断,没有任何犹豫,“这消息必须立刻送到陆司令手里!延误一刻,可能就是成千上万的弟兄枉死!”
“莫爷,现在闸北那边打得天翻地覆,流弹横飞,封锁严密,怎么送过去啊?”小头目急道。
“我亲自去送。”莫远山斩钉截铁。
“爷!”一直沉默护卫在旁的阿石闻言,立刻上前一步,声音紧绷,“太危险了!让我去!我熟悉夜路,身手也快!”
莫远山看了阿石一眼,摇了摇头:
“这份情报干系太大,我必须亲自交到陆擎天手上,才能说清楚利害,协助他判断。你对前线布防不熟,去了未必能找到人。”
他顿了顿,语气不容置疑,“你留下,继续负责这里的物资转运和安保,尤其是保护好苏姑娘和这个救护所。这里同样是前线弟兄的命脉!”
阿石还要再争,但对上莫远山那双不容反驳的深邃眼眸,知道此事已无转圜余地。
他咬牙,重重抱拳:“是!爷,您……千万小心!”他知道,莫远山决定的事,无人能改。他能做的,就是守好后方,让莫爷无后顾之忧。
莫远山拍了拍阿石的肩膀,转身对小头目快速吩咐:“立刻给我准备便装,找两个对闸北街巷最熟悉、胆大心细的兄弟带路。情报我会处理好。”
夜色愈发深沉,远处闸北方向的天空被炮火映照得一片猩红,隆隆的爆炸声即便在这里也能隐约听见。
莫远山迅速换上一身不起眼的深灰色短打,将那份关乎无数人生死的情报用特制的油纸和蜡反复密封,最终藏入一双厚底布鞋的夹层之中。
他最后看了一眼忙碌的救护所,目光与闻讯赶来、满脸担忧的苏子苓短暂交汇,对她点了点头,随即对等候在一旁的两名精悍的漕帮向导沉声道:“走!”
三人如同鬼魅,迅速没入上海郊区错综复杂的小路和弄堂,朝着那片被血与火笼罩的战区中心,义无反顾地潜行而去。
阿石站在原地,望着莫远山消失的方向,拳头紧握,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转身,以更加冷峻的目光扫视着码头和救护所。爷把后方托付给了他,他绝不能出半点差错。
1937年8月23日,战场形势急转直下。
日军凭借绝对的海空优势,其精锐第3、第11师团在强大舰炮火力掩护下,于长江南岸的宝山张华浜、川沙口等地强行登陆成功,一举投入战场。
源源不断的日军生力军,迅速改变了开战初期中国军队在市区进攻的态势,淞沪会战进入更加惨烈、艰难的相持与拉锯阶段。
陆擎天所部在闸北激战旬日,虽给予日军重创,但自身伤亡亦极为惨重,部队疲惫不堪。
就在他们刚刚稳住一处阵地,准备轮换休整时,紧急命令下达:火速驰援宝山方向,接应、并增援正在宝山县城及周边地区,与登陆日军殊死搏杀的第98师等部。
部队连夜急行军,奔赴那片即将成为真正“血肉磨坊”的战场。沿途所见,尽是仓惶南逃的难民和从前线撤下来的残兵败将,空气中弥漫着失败与恐慌的气息。
陆擎天面色铁青,心中那根弦绷到了极致。他想起了莫远山冒死送来的那份预警情报——日军果然在宝山登陆了!虽然预警争取了一点时间,但敌我力量对比的悬殊,依然让局势危如累卵。
最惨烈的战斗发生在宝山县城。奉命坚守县城的第98师583团3营,在营长姚子青的指挥下,与数十倍于己、且拥有重炮和坦克的日军血战七昼夜。
城墙被炮火轰塌,就用砖石瓦砾和战友的尸体垒筑工事;弹药打光了,就上刺刀,抡起一切能当作武器的东西。
当陆擎天率部拼死撕开日军一道包围圈,突进到宝山县城附近时,看到的已是满城焦土,残垣断壁上弹痕密布,几乎找不到一堵完整的墙壁。
姚子青营已与城共存亡,全营官兵自营长以下,除极少数重伤员被百姓冒死藏匿,其余全部壮烈殉国。只有零星几个在其他区域作战、侥幸生还的该营士兵,被陆擎天的部队接应到。
陆擎天站在仍在燃烧的废墟边缘,看着眼前这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听着那几个幸存士兵带着哭腔描述最后的战斗,眼圈瞬间通红。
他猛地转身,对着身后同样悲愤填膺的部下们,嘶哑着吼道:
“都看到了吗?!这就是姚营长,是宝山守军弟兄们的下场!他们用全营的命,在这里拖了鬼子七天!为我们争取了时间!他们的血,不能白流!”
他指着南方上海的方向,声音如同受伤的野兽在咆哮:“我们在这里退一步,上海就多一分危险!江南就多一寸土地沦陷!身后就是我们的父母妻儿!我们没有退路!只有死战!为姚营长报仇!为死难的弟兄们报仇!”
“报仇!死战!”怒吼声响彻焦土上空。
然而,现实的残酷远超口号。登陆日军源源不断,火力异常凶猛。第九集团军总司令朱绍良将军下令全线发起反击,试图将登陆日军赶下江去。
陆擎天所部奉命攻击狮子林炮台及其周边高地。这里地势关键,日军防守极其顽强。
战斗变成了一场消耗人命的地狱。中国士兵在缺乏重武器的情况下,顶着日军舰炮、野炮和机枪的密集火力,发起一波又一波的冲锋。
开阔地带变成了死亡收割场,冲锋的士兵成片倒下,鲜血染红了泥土,汇入附近的小河,河水连续多日呈现暗红色。
阵地反复易手,每一寸土地的争夺都堆满了双方士兵的尸体。
在一次激烈的白刃战后,陆擎天所部终于一度夺回了狮子林炮台部分阵地,但部队伤亡已超过一半,许多建制被打散,军官死伤殆尽。
陆擎天本人也多次与死神擦肩而过,头上被弹片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糊住了半边脸,只是被卫生兵用纱布胡乱包扎了一下。
左手在拼刺刀时被日军刺刀划伤,伤口深可见骨,简单止血后依旧疼痛钻心,动作僵硬;身上的军装早已破烂不堪,沾满了泥浆、血污和硝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