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步棋够险,”他最终开口,“但也够狠。不过,你得记住——”
他倾身向前,目光如刀:“欠女人的债,迟早要还。沈凝月等我二十天,我用了半生去补偿。你呢?你打算让沈娇阳等多久?”
陆擎天的拳头握紧,手背上青筋暴起。
“等打完这一仗。”他声音嘶哑,“只要我还活着,我一定去扬州接她。风风光光地接回来,向全天下道歉。”
莫远山看了他半晌,忽然从怀里掏出一枚铜牌,扔在桌上。
铜牌上刻着复杂的漕帮印记。
“我在上海的漕帮眼线,全听你调遣。”莫远山的声音冷硬如铁,“人手、情报、暗道,你要什么给什么。但有一条——”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陆擎天:“日本人要是敢动沈娇阳一根头发,我拆了他们的领事馆。我说到做到。”
陆擎天看着桌上的铜牌,又抬头看莫远山,眼底的疲惫和戒备终于散去几分,露出一丝动容。
他伸出手:“谢了。”
莫远山握住他的手,两个男人的手掌都粗糙有力,紧紧一握。
“私仇可以放一边,”莫远山沉声道,“家国面前,我们是同路人。”
两人相视,眼底都是经历过生死、懂得隐忍与牺牲的枭雄才有的默契。
日方驻上海领事馆
领事松本一郎拿着报纸,满意地点头。
“陆擎天果然不爱沈娇阳了。”他对身旁的副官说,“这样一来,他的软肋就只有余曼娜了。”
副官谄媚地笑:“领事高明。用余曼娜牵制陆擎天,南通防线迟早是我们的。”
“继续监视沈娇阳的动向,”松本将报纸扔到桌上,“不过一个被抛弃的女人,不用花太多精力。重点还是盯紧陆擎天和余曼娜。”
“哈依!”
撤离当日,清晨的码头薄雾弥漫。
沈娇阳穿着朴素的藏青色旗袍,外面罩了件同色大衣,由小满搀扶着走下汽车。她戴了顶宽檐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但莫远山和沈凝月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姐姐!”沈凝月快步上前,紧紧握住她的手。
沈娇阳抬头,看见妹妹关切的眼神,又看向她身后挺拔如松的莫远山,心里微微一暖。
“凝月,远山,麻烦你们了。”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莫远山沉声道,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船已经安排好了,是漕帮自己的货船,安全。”
赵承带着八名精锐护卫呈扇形散开,警惕地盯着码头上来往的人。不远处,几十个穿着粗布短打的“码头工人”正在装卸货物,但眼神时不时瞟向这边——那是青帮弟子。
沈娇阳正要登船,脚步忽然一顿。
她回头,目光扫过码头边停着的一排汽车。其中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车窗紧闭,但她莫名觉得心口一紧。
车内,陆擎天穿着笔挺的军装坐在后座——他故意穿军装,因为日方眼线知道他绝不会穿着军装来送“前妻”。
可他还是来了。
隔着车窗,他看见沈娇阳停下脚步朝这边望来,心脏几乎停跳。他死死握住拳头,手背青筋暴起,浑身都在微微颤抖。
“娇阳……”他无声地动了动嘴唇,目光贪婪地描摹着她的轮廓,从帽檐下的眉眼,到微微隆起的小腹。
她穿着宽松大衣,但细看还是能看出身形的变化。
陆擎天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想起那个夜晚,她红着脸告诉他已有身孕时羞涩又欢喜的表情。
可现在,他连站在她身边都不能。
沈娇阳看了那辆车几秒,最终转过头,在沈凝月的搀扶下登上舷梯。
就在她身影消失在船舱口的瞬间,陆擎天终于压抑不住,一拳重重砸在车门上。
“司令!”副驾驶的赵承吓了一跳。
陆擎天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轮船,直到汽笛长鸣,轮船缓缓驶离码头,消失在黄浦江的晨雾中。
他闭上眼,靠在椅背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
“照顾好自己和孩子,”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江面,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等我。”
轮船上,沈娇阳站在甲板栏杆边,望着渐渐远去的上海外滩。
江风吹起她的帽檐,露出泛红的眼角。她没哭,只是静静看着这座城市——这里有过她黑暗但也最灿烂的日子,有过她和陆擎天两年的婚姻,有过无数甜蜜和争吵,现在,都留在身后了。
沈凝月走过来,将一件披肩轻轻搭在她肩上。
“姐姐,江风凉。”
沈娇阳握住妹妹的手,勉强笑了笑:“凝月,谢谢你。”
“说什么傻话。”沈凝月靠在她身边,轻声说,“你放心,远山在扬州都安排好了。沈家老宅翻修过,离莫家西山老宅也近,我能常去看你。陆司令那边……”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远山说了,他在南通的眼线会随时传递消息。陆司令不是负心人,他只是……有苦衷。”
沈娇阳点点头,从大衣内袋里摸出那枚军装纽扣,贴在胸口。
“我知道。”她里湿润,望着滔滔江水,声音坚定但些许哽咽,“我后来。。慢慢知道了。”
轮船破浪前行,驶向扬州方向。
上海渐渐变成天际线上一道模糊的影子,最终消失在视野里。但沈娇阳没有回头,她只是握紧了手中的纽扣,另一只手轻轻覆在小腹上。
孩子,我们等爸爸回家。
船舱里,小满正在整理行李,忽然从箱底翻出一个精致的丝绒盒子,和一箱贴着外文标签的药品。
她愣了愣,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镶钻纽扣和一份房地契——霞飞路3号,产权人:沈娇阳。
小满的眼睛瞬间红了。
她抱着盒子跑到甲板上:“夫人!您看这个!”
沈娇阳接过盒子,看到房地契上的名字和那枚纽扣时,眼泪终于再也忍不住,滚滚落下。
那不是悲伤的泪。
是终于确认了所有猜测,确认了他从未变心,确认了这份爱值得等待的、滚烫的泪。
她将纽扣紧紧贴在胸口,对着上海的方向,无声地说:
“陆擎天,我等你。”
“多久都等。”
远处,陆擎天站在南通防线的瞭望塔上,举着望远镜望着长江方向。
他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她在那里。
“报告司令!”传令兵跑上塔楼,“日军第三师团有异动!”
陆擎天放下望远镜,眼中最后一丝温柔褪去,换上军人独有的冷硬锐利。
“传令各营,进入一级战备。”他扣上军帽,转身大步走下塔楼,“这一仗,必须赢。”
为了身后四万万同胞。
也为了,能活着去扬州接她回家。
江风猎猎,吹起他的军大衣下摆。
这个男人把所有的温柔都藏进了那枚纽扣和一份房产证里,然后转身走向战场,背影决绝如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