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报》和《新闻报》头版并列刊登着同一则声明:
“陆擎天与沈娇阳因性格不合,感情破裂,自即日起解除婚姻关系。财产分割从优,女方自愿放弃。特此声明。”
书房内,雪茄的烟雾在晨光中缓慢升腾,陆擎天坐在红木书桌前,目光死死盯着报纸上那几行铅字。
赵承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他看见司令握报纸的手指节泛白,雪茄在烟灰缸边缘轻微颤抖,烟灰无声落下。
“娇阳……”陆擎天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他伸出指尖,轻轻抚过“沈娇阳”三个字,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易碎的瓷器。报纸微微起伏,他的指腹一遍遍描摹那三个字的笔画,眼神通红——不是愤怒,而是压到极致的痛苦。
雪茄燃到尽头,烫到了手指,他才猛然惊醒。
“赵承。”
“在!”
“把我名下的财产清单拿来。上海霞飞路3号那栋洋房,单独列出来。”
赵承很快取来文件。陆擎天接过钢笔,在几份产权转移文件上签下名字,最后一笔落下时,笔尖几乎划破纸张。
“司令,这……”
“照做。”陆擎天打断他,声音低沉却不容置疑,“大部分转给沈娇阳。霞飞路那栋,房地契上只写她一个人的名字。”
他的目光落在声明末尾那行“财产分割从优,女方自愿放弃”上,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
“这是给她的保障,”他低声说,更像在自言自语,“也是给日本人看的戏。”
赵承欲言又止,最终只应了声:“是。”
陆擎天从抽屉深处取出一个巴掌大的丝绒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镶嵌着碎钻的铂金纽扣——这是他常穿那件军装上替换下来的,原本计划在她生日时镶成胸针送她。
现在,他只能把它轻轻放在那些文件最上方。
“把这些和她行李放在一起,别让她发现是特意放的。”他顿了顿,“还有,让军医准备一箱进口安胎药,也悄悄塞进去。”
赵承眼眶发热:“司令,您这又是何必……”
“我不能让她和孩子有事。”陆擎天合上盒子,声音沉下去,“出去吧。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书房门关上,陆擎天终于卸下所有伪装,双手撑在桌沿,额头抵着冰凉的桌面。晨光透过窗棂,照在他紧绷的肩背上,这个在战场上铁血冷硬的将军,此刻像个失去珍宝的孩子。
他摸出怀表打开,表壳内侧嵌着一张小小的照片——沈娇阳在霞飞路洋房花园里回眸一笑的瞬间,阳光洒在她发梢。
“娇阳,等我。”他对着照片轻声说,每个字都浸着血泪,“我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陆公馆·主卧
报纸被平整地摊在梳妆台上。
沈娇阳坐在镜前,镜子里的脸苍白但平静。她没有哭,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几行字,一遍,两遍,三遍。
许久,她站起身,走到书架前取出那本纸张已经泛黄的《漱玉词》。书页里夹着厚厚一叠剪报——全是陆擎天这些年发表的反日言论、通电、演讲稿。
她翻到其中一页,指尖轻轻划过“倭寇不除,国无宁日”那行铅字,那是三年前他在北平发表的公开通电,也是她第一次正式在报上看到他的名字。
眼泪终于掉下来,一颗颗砸在剪报上,晕开了铅字。
她不是不懂。她太懂了——从三个月前他开始频繁夜不归宿,从日方领事频频“偶遇”她,从他书房的灯一夜夜亮到天明。
她知道他在下一盘大棋,一盘赌上性命的棋。
可她还是会委屈。怀孕三个月了,就等来了这纸离婚声明。
门外传来小心翼翼的敲门声,小满的声音带着哭腔:“夫人……您吃点东西吧,您还怀着孩子呢……”
沈娇阳深吸一口气,擦干眼泪,走到衣柜前取出那件墨绿色旗袍——这是陆擎天最喜欢看她穿的。
她仔细换上,对着镜子整理好头发,然后拉开抽屉,取出那枚她偷偷留下的军装纽扣。
纽扣冰凉的金属触感贴在掌心,她握紧,贴在胸口。
“我信你。”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声音虽轻却坚定,“陆擎天,我等你。”
离婚声明刊登当日,上海滩炸开了锅。
茶楼酒肆、太太沙龙、报馆编辑部……所有人都在议论这桩突如其来的离婚案。
“听说了吗?陆司令和扬州沈家大小姐离了!”
“怎么可能?他们不是才结婚两年?感情好得很!”
“你没看报上说吗?性格不合!我看是陆司令移情别恋了吧,男人嘛……”
消息传到沈凝月耳中时,她正在思南路洋房里帮莫远山整理衣领,准备出门拜访几位故交。
“报纸!”管家急匆匆送来,“夫人,您快看看!”
沈凝月接过报纸,只扫了一眼标题,脸色骤变。
“远山——”她急急转身,却见莫远山已经站在身后,目光沉静地看着她手中的报纸。
“我都知道了。”他伸手接过报纸,扫了几眼,眉头微皱,“陆擎天这是……”
“姐姐一定很难过。”沈凝月眼圈红了,“她……”
莫远山握住她的手:“走!我们立刻去陆公馆。”
陆公馆,沈凝月见到沈娇阳时,心揪紧了。
姐姐穿着整齐的旗袍,妆容妥帖,甚至还对她笑了笑:“凝月来了。”
可那双红肿的眼睛骗不了人。
沈凝月没有追问,只是快步上前握住姐姐冰凉的手。这个动作温柔而自然。
“姐姐,”她轻声说,“我们回家。”
沈娇阳怔了怔,看向她身后的莫远山。
莫远山沉声开口:“沈小姐,扬州沈家老宅一直空着,我已经派人打扫干净。上海现在局势复杂,回扬州更安全。”
沈娇阳咬了咬唇,看向楼上卧室的方向——那里有她和陆擎天两年的回忆。
“好。”她最终点头,“我回扬州。”
小满红着眼睛开始收拾行李。沈娇阳回到卧室,小心翼翼地将那本《漱玉词》和军装纽扣包好,放进随身小包的最里层。
下楼时,她脚步顿住,回头看了一眼客厅墙上那张合影——她和陆擎天在霞飞路洋房花园的结婚照,她穿着红色旗袍,他一身戎装,两人笑得灿烂。
她走过去,轻轻取下相框,也收进行李。
南通阅兵场·临时指挥所
莫远山在安排好护送事宜后,他独自驱车前往南通。车子穿过层层关卡,最终停在一处戒备森严的军营前。
赵承早已等在门口,看见是莫远山下车,快步迎上:“莫爷,司令在里面。”
指挥所里,陆擎天背对着门站在军事地图前,听见脚步声转过身,看见莫远山时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他声音沙哑,“不怕被日本人的眼线盯上?”
莫远山没接话,走到桌前自顾自坐下。陆擎天从抽屉里取出一支雪茄扔给他。
雪茄点燃,烟雾在两人之间升腾。莫远山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烟圈,目光落在窗外正在操练的士兵身上。
“我来,”他缓缓开口,“是因为我懂你。”
陆擎天的手指微微一颤。
“当年我为了复仇,眼睁睁看着凝月误会我,看着她被被莫爵抓走……”莫远山的语气很平静,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那种滋味,像把刀子日夜剜心。不好受吧?”
陆擎天终于卸下所有伪装,重重坐进椅子里,双手撑住额头。
“娇阳怀了孕。”他的声音从指缝里透出来,压抑着颤抖,“三个月了。我不能让她和孩子成为日本人的靶子。登报离婚,是日本人逼我的——他们拿娇阳的安危威胁。。。我!”
他抬起头,眼眶通红:“莫远山,你知道我这几天怎么过的吗?我亲手签字离婚,亲手把她推开,还得让全上海滩的人以为我是个负心汉!”
莫远山静静听着,雪茄在指尖慢慢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