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莫远山带着沈凝月,再次来到了那座位于崖底、隐秘而幽深的山洞。
洞内气息阴凉潮湿,石壁上渗着水珠。一处较为干燥的平坦石台前,莫远山亲手点燃了三柱线香,青烟袅袅升起,模糊了洞内昏暗的光线。
他撩起衣袍下摆,双膝重重跪在冰冷坚硬的石地上,挺直背脊,对着空无一物的石台,缓缓地、极其郑重地磕了三个头。最后一个头叩下,额心触及地面,久久未起,再抬起时,那片皮肤已是一片通红,隐隐渗出血丝。
“娘,”他的声音在山洞中显得格外清晰,带着沉淀后的沙哑与沉重,带着从未有过的郑重
香烟缭绕,仿佛无声的回应。
“莫怀仁,”他念出这个名字时,语气已无波澜,只有冰冷的终结感,“已经下去陪您了。那些当年助纣为虐、落井下石的帮凶,也都已伏法,得了应有的下场。”
莫远山喉结滚动了一下“往后,凝月会陪我一起,好好的活下去。”
他微微停顿,目光如磐石般坚定,“从今往后,在这江南地界,再无人敢欺辱我们母子之名。您……可以安息了。”
沈凝月静静立于他身侧稍后的位置,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裙,手中也持着一炷香。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莫远山挺直却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的背影,眼中盛满了理解与疼惜。
此刻,她不是沈家二小姐,只是他莫远山的沈凝月,是他愿意带来告慰母亲亡魂的唯一之人。
莫远山说完,又静静地跪了片刻,任由香火一点点燃尽。然后,他伸出手,没有回头,却精准地握住了沈凝月垂在身侧微凉的手。
他的手掌宽大温热,带着薄茧,将她的手完全包裹。沈凝月轻轻回握,指尖传递着无言的支持。
莫远山就着她的手缓缓站起,转过身面对她时,眼中那最后一缕因祭奠往事而翻起的戾气与沉郁,也已散去无踪,只剩下深深的疲惫,以及疲惫之下,看向她时那份无法错辨的、全然信赖的温柔。
“我们回家。”他低声道,声音已恢复了平静。
“嗯。”沈凝月点头,与他十指相扣。
两人携手走出山洞,将过往的幽暗与血腥彻底留在身后。崖外天光正好,虽仍有前路漫漫,但至少此刻,他们拥有了彼此,也拥有了重新选择“活法”的资格与勇气。
晨光彻底洒满西山老宅时,莫远山与沈凝月已经梳洗更衣,用过简单的早膳。
那一夜的拥抱与泪水,像是冲垮了最后一道心防,却也抽走了莫远山仅剩的力气。大仇得报后的虚空感,在白天来临后变得更加真切。
他坐在窗边的藤椅上,望着庭院里那株老梅树,眼神依旧有些空茫。
沈凝月为他端来一盏热茶,轻轻放在他手边。“远山,”她唤他“接下来……你打算如何?”
莫远山握住她的手,指尖冰凉。“虎啸堂……还有莫家这一摊子事,总要有个了结。”他顿了顿,声音疲惫,“但我现在,实在不想再踏进那个地方。”
“那就不去。”沈凝月蹲下身,仰头看他,“让阿石他们去办。你需要歇着。”
莫远山沉默良久,点了点头。一个清晰的、带着斩断与告慰意味的计划,在他疲惫却依旧冷静的脑海中逐渐成型。他既要彻底了结过往,又要确保莫家大局不乱,还不能让此刻心力交瘁的自己被繁杂的族务拖垮。
三日后,阿石带着一队精干可靠的人手,依照莫远山详尽而冷酷的指示,进入了那座曾代表莫怀仁无边权势、也承载着莫远山二十年血仇的虎啸堂。
虎啸堂内奢华依旧,却已人去楼空,弥漫着一股衰败的死气。阿石指挥众人,只重点清理了两处地方:崖底那处隐秘的山洞,以及后院那口吞噬了莫怀仁性命的深井。
山洞被小心整理,设了简单的香案。洞口,一方从连夜运来的上好青石碑被稳稳立起,碑上刻着七个庄重大字:“莫母林氏贞烈之墓”。碑文由莫远山亲笔拟定,交由最好的石匠镌刻:
“先妣林氏,温良贞静,为奸人所害,含冤二十载。今沉冤得雪,魂兮永安。子远山泣立。”
碑文中,只字未提“莫怀仁”之名,只以“奸人”代指,是莫远山最后的、决绝的割裂。
后院枯井旁,另立一块稍小的警示碑,刻着:“善恶终有报,莫忘先辈恩。后世子孙,当引以为戒。”
至于虎啸堂内那连绵的屋舍、精美的亭台,莫远山下令一概保持原状,不予修缮,也不许任何人占用或破坏。
他挑选了旁支中两位忠厚老实、家中人口简单的老仆,带着家小迁来西山岛边缘原来看守田庄的旧屋居住,职责只有一项:看护好山洞与枯井这两处碑址。
虎啸堂主体建筑区域,任由风雨侵蚀、荒草丛生。从此,这里不再是莫家权力的象征,而是一处警示后人、祭奠亡魂的“赎罪之地”。
虎啸堂内库房被打开,莫怀仁多年搜刮堆积的金银珠宝、田产地契、古玩字画等不义之财被悉数搬出,在堂前空地上堆积如山。
莫远山早有安排:三分之一,装箱封好,由阿石亲自押送,交给此次围剿中出了大力的漕帮,明面上是“辛苦费”,实则是稳固这股不可或缺的外援力量。
三分之一,按名录分发给旁支中那些曾被莫怀仁夺产、打压、欺凌过的贫苦子弟家庭,每户一份,不多不少,足以让他们重振家业。
最后三分之一,兑换成现洋和粮食,一部分捐给苏州几家声誉良好的孤儿院,一部分用于在扬州、苏州两地设置临时施粥棚,为期三个月。
分产那日,虎啸堂前人头攒动,许多旁支族人领到钱粮时,都忍不住红了眼眶,朝着扬州的方向磕头。
最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阿石将几大箱文书抬到场中——那是莫怀仁蓄养私兵的名册、勾结官府的黑账、欺压旁支强取豪夺的契约……所有代表本家罪恶的纸页被泼上火油。
莫远山并未亲临现场,但阿石传达了家主的话:“这把火,烧的是过往的罪孽,祭的是老夫人的在天之灵。望诸位牢记今日,莫家再无本家旁支之分,只有守法安分之人,与作奸犯科之徒!”
火光冲天而起时,在场旁支子弟,无论老少,在几位族老的带领下,齐声高喊:“老夫人安息——!”
声浪穿过荒芜的庭院,飘向崖底的山洞。火焰熊熊,吞噬的不仅是纸张,更是莫远山心头灼烧了二十年的恨意执念。
一切处置妥当后,莫远山才在某个黄昏,独自一人再次来到西山岛。他没有进入虎啸堂建筑范围,只径直走到崖底山洞前。
石碑静静矗立,香烟在洞前袅袅。莫远山撩袍跪下,对着石碑,重重磕了三个头。
没有言语,只有额头触及冰冷地面时沉闷的声响。起身时,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幽深的山洞和远处暮色中轮廓狰狞的虎啸堂建筑,眼神里再无波澜,只有一片彻底了结后的空寂与决然。
他拒绝了旁支为他准备的、声势浩大的继位宴,连夜返回西山老宅。临上船前,他阿石说:“往后,除非是清明祭母,否则,不必再回这个地方。”
船离岸,西山岛连同其上的虎啸堂,渐渐沉入夜色与雾气之中,仿佛真的成了记忆中一座逐渐淡去的孤岛。
回到西山老宅的莫远山,像是彻底散去了那股支撑他的精气神,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沉寂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