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了,老式的、像是被人从很远的地方摇响的铃声闷闷的,一下一下地敲在心脏上。两个人开始收拾东西,沈行简把卷子递给他,他的手指碰到她的手指冰凉,沈行简没有缩回去。
“走了。”她说,把书包甩上肩,回眸看着他。
他跟着她走出教室。走廊很长,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在他们身后一盏一盏地灭掉。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一下一下地弹回来。她走在他前面,校服的下摆微微地晃,书包带子滑下来,她又把它推上去。
“你下次月考,”她没有回头,声音被走廊拉长了,“先把会做的做了。不会做的先跳过,别卡在那里。”
“嗯。”
“还有,”她顿了顿,“负号别丢了。你每次都丢负号。”
“知道了。”
“上次你也说知道了。”
他这次是真的笑了。沈行简听出了他在笑,但没有回头,只是继续往前走。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
“徐维桢。”
“嗯。”
“不管发生什么事,”她说,没有看他,看着楼梯下面那一片黑暗,“你都得先把自己稳住。你稳住了,他们才稳得住。”
两个人走下楼梯。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两层,他们踩着自己老年机的屏幕灯光往下走,光打在台阶上,一步一亮,一步一暗。
出了教学楼,月光很好。不是满月,是一弯新月,像一把被人遗忘在天空的镰刀,薄而冷。操场上的草已经枯了,踩上去沙沙的。他们的影子拖在身后的地上挨着,像靠在一起,又像隔着一道看不见的缝。徐维桢抬头时,风从操场的另一边吹过来,吹拂着她的鬓边碎发。
“你妈最近还好吗?”他问。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也许是因为她刚才说的话,也许是因为他想起她书包侧袋里那张住院单。他问出口之后,又觉得不该问。那些话她说出来,他接不住;她不说出来,他也帮不上忙。
沈行简没有马上回答。她走了几步,然后说:“还好。”
“还好就是不好。”他说。
她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脸照得发白,她的眼睛在月光里显得很深,像两口井。
“你学我说话。”她说。
“我学得还少吗?”他说。
她看了他两秒,然后短短地笑了一下,短到像是不小心漏出来的。
“我妈就是那样。”她说,声音不大,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说她几句,她就住院。住了院,我就得去陪。陪了,她就说那些话。说了,我就听着。听完了,回家,背书,考试。”
她停了一下。
“就这样,习惯了也还好。”
他的手在口袋里攥了一下。是啊,她都已经习惯了。
“你爸呢?”她问。
“我爸?”他看着前面的路,随口说道,“也在住院。”
“什么病?”
“不知道。”他说,“我妈不让我问。她说,你好好读书就行。”
沈行简没有说话。她走在他旁边,两个人并排了。风又从操场的另一边吹过来,她把校服裹紧了一点。
“你爸会没事的。”她说。
“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她看着前面的路,“但你现在想再多也没用。你先把月考稳住。你稳住了,你妈才稳得住,你妈稳住了,你爸才——”
她没有说下去。话断在半空中,像那根坏了一半的日光灯管,闪了一下,又暗了。
他们走到了分岔路口。左边是她家的方向,右边是他家的方向。
“到了。”她说。
“嗯。”
她转过身看着徐维桢,他的眼睛在月光里很深。
“下次月考,”她说,“你能回来。信我吧,我分析卷宗很有一手的,不管是什么卷子,所以你按我说的没错。”
她说完就转身走了。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她的影子拖在身后,被月光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在慢慢长大的人。他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消失在巷口的黑暗里。月光把那条巷子照得发白,像一条没有人走过的河。
他站了很久才转身往自己家的方向走,回了家立刻翻开卷子,里面的笔记工整,知识点分析写得密密麻麻。他认真地看着,生怕漏看了每一个字,看着看着就困了。
他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还没亮。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一线灰白的光,落在桌面上,落在那杯早已凉透了的水上,落在他摊开的笔记本上。他的脖子很疼,后脑勺枕着椅背,枕了一整夜。
他坐直了,眨了眨眼。办公室里还是黑的,电脑屏幕早就暗了,只有电源灯亮着,一颗绿色的小点,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还压在笔记本上。手指压着的那一页,是他昨天写的那些字:程观澜、周远博、纸箱子、DRG。他看着那些字,又想起高三的张张试卷。
他把笔记本合上,站起来走到窗边,天色微微发亮,城市的灯火在一盏一盏地灭,像有什么浮游生物在慢慢地把点点灯火一口一口地吞掉。
他站了很久,站到窗外的天终于亮了,天光一点一点地往上爬,像一个人从很深的水底往上游,游了很久才看到了光。他拿了外套,走到电梯口,按了向下的按钮。
数字一格一格地往下跳。他看着电梯按键上那排数字,想起她说的那句话:你稳住了,别人才稳得住。
他突然很想问沈行简,当时她说的这个别人是谁,是他妈,是他爸,还是她自己?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17岁的沈行简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看着他,像是要凿穿他的心门。他当时没有顾得上问她为什么那样看,现在想问,也问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