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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拉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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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的灯还亮着,电脑屏幕已经暗了,只剩一个白色的光标在黑色的页面上闪,一下,一下,像一颗不肯闭上的眼睛。

徐维桢靠在椅背上,后脑勺抵着皮质的头枕,脖子歪向一边。窗外的天早就黑透了,城市的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条一条的白。

然后他看见了那间教室。

日光灯管嗡嗡地响,两根,一根亮着,一根坏了一半,忽明忽暗的,像一个人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窗外是香樟树,叶子已经黄了,风一吹就一群一群地往下坠,像赶着去什么地方赴死。

黑板上还留着值日生没擦干净的课表,粉笔字花了,“数学”两个字只剩下“木”和“攵”,“语文”只剩下“讠”。

教室里沈行简坐在他左边。

高二分到文科班以后,他认识了沈行简,在剩下的两年时间里,他们就断断续续坐了一年的同桌。

沈行简低着头,手里拿着支笔在他那张数学卷子上画圈。她的头发比现在短,扎不起来,别在耳朵后面,耳朵被笔杆蹭了一下,红红的。校服洗得发白,领口那里有一小块没熨平的褶子,像一只趴在那里的蝴蝶,睫毛很长,低垂着,在眼下投了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她的笔尖在纸页上划过去,沙沙的,像春蚕食叶一般,声音虽轻,但在空旷的教室里听得很清楚。

“你不是不会,”她终于开口了,“你是算错了。这里第二步,你把负号丢了。”

她点了点卷子上的某一处。

“这里,开根号忘了正负。”

又点了一下。

“还有这里——”

她翻了一页,手指在某道大题的中段停住了。那题他只写了一半,写到某个步骤就断了,像一条路走到一半,前面突然坍塌。

“你写到一半就停了。不是不会做,是写到一半不想写了。”

她没有抬头,眉头微蹙,看着有些着恼。

高三上半学期,徐维桢的月考成绩掉得很厉害,从年级前二十掉到了一百八十多名。

班主任找他谈过话了,问他怎么回事。他说没什么。班主任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转头直接联系家长。他妈也打了电话,说“你爸最近身体不太好,你别让他操心”,他不想让他爸操心,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沉默地看着沈行简的侧脸。日光灯管又闪了一下,她的脸在那一瞬间变得很白,白到几乎透明,然后又恢复了原来的颜色。她的嘴唇有一点干,没有涂润唇膏,上嘴唇的边缘有一条很细的白线,她自己不知道。

“你最近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

“没什么就是有什么。”她翻到下一页,把他写的那个半截的解题过程又看了一遍,“你以前不会算错这些。”

他张了一下嘴,又合上了。

他想说最近家里有点事,想说他妈在电话里的声音不对,想说他在走廊里听到班主任和别的老师在说话,说“这次月考有些学生波动很大”,但是他什么都没说。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开口,那些话太重了,重到十七岁的肩膀扛不动,也卸不下来。

她没有追问,只是把卷子翻到了第一页,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你以后想考哪里?”她忽然问。

那支笔在他手里转了一下,又停了。

“B市。”他这次没敢说B市的政法。

她点了点头,然后把卷子翻到下一页继续看,手指在卷子边缘轻轻划了一下,像是在摸一个看不见的痕迹。

“你呢?”他问。

“G大。”她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件不太确定的事,“离家近。”

她没有说为什么,但他知道她妈的事。她上次说起频繁迟到的原因是她妈妈又住院了,不是大病,但就是要住院,就是要她在床边陪着,就是要一遍一遍地说“你要是男孩就好了”。

徐维桢在家长会的时候见过她妈妈,是一个清癯精瘦的女人,对他展现出无限的羡慕,恨不得是她自己的儿子。他也在沈行简的书包侧袋里看到过一张住院单,叠得很整齐,边角已经磨毛了。

“我妈说,”她又开口了,像是在自言自语,“女孩子不用跑太远。”

她说完这句话,把笔帽拔下来,盖上,又拔下来,又盖上,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看卷子,好像这句话从来没有被说出来过。

他没有接话。窗外的叶还在落,天色已经完全暗了,教室里只剩他们这一片光。另一根坏了的灯管偶尔闪一下,像在提醒他们时间不早了,又像在替他们记着什么。

“你家里是不是也有什么事?”她问。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他低着头,笔尖在卷子上点了一下,留下一个小小的黑点。

“没什么大事。”他说。

“没什么大事就是有事。”她嘴角弯了一下,但眼睛没有笑,“还不愿意告诉我。”

她抬起头看着他。日光灯的光把她的一半脸照亮了,另一半沉在阴影里,像一幅还没有画完的素描。

“你不说也没关系。”她说,“但是月考的事,你自己得上心。不是高三,或者说分数的问题,是——”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找合适的词。

“你不能被拖下去。”她的声音很轻,“你知道吗,我有过很多次觉得自己快要掉下去了,但是我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你愿不愿意也让我拉你一把?我会拉住你的。”

他看着她的眼睛,想说些什么,他想笑笑,笑她不自量力,或者感慨她是在泥菩萨过河,但是看着沈行简坚定而毫不回避的眼眸,那双眼睛里恍若有一场红雨瓢泼,名花零落。

他看着那双眼睛,看了半晌,才嗫嚅着说道,“知道了。”

沈行简咬了咬嘴唇,低头把卷子又翻回第一页,把所有的错题又看了一遍,然后铺开卷子。

“这道题,”她指着一道大题,“其实你思路是对的,就是中间跳了一步。你是不是写着写着就走神了?”

他愣了一下。走神?他确实走神了。考试的时候,他盯着那道题,脑子里不是公式,不是数字,是他妈在电话里的声音,“你爸的事你别管”。他不想管,他也管不了,但他就是会想,越想越烦,越烦越写不下去,最后空在那里交了卷。

“可能是吧。”他笑了一下,是那种被你看穿了的无奈。

她从笔袋里抽出一支红笔。那支红笔很旧了,笔身上的漆磨掉了一大块。她在那道题跳过去的那一步旁边写了一行字,字很小,但很整齐,写的是“通分之后约掉x,注意定义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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