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源潮把手机递过来的时候,屏幕还亮着。徐维桢低头看了一眼。一条消息,没有备注的号码,尾号整齐。内容只有一行字:“我在楼下。你该出来了。”
他没有回,把手机还给张源潮,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
沈行简没有抬头,她的手指还压在费用清单上,他从她身边走过去,走廊里的灯是白的,他的影子先他一步贴在墙上。
电梯来得很快。他走进去,按了一楼。门关上之前,他听见身后有人说了什么,声音被门缝夹住了,只剩几个没有形状的音节。
大厅的玻璃门向外推开,风灌进来,一辆白色的小轿车停在台阶下面,双闪灯一明一暗。车窗落下来,王允仪坐在驾驶座上,头发披着,穿一件浅色的开衫,领口松松的。她没有看他,手搭在方向盘上,食指轻轻敲着。
“上车吧。”她说。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空调开得很足,座椅是温的,他靠上去的时候,后背被一股暖意托住了。王允仪发动车子,单手打方向盘。双闪灯灭了,车滑出停车位。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就在律所?”他问。
“张律师说的。”她看着前面的路,语气很淡,“我问他的。”
他没有说话。车子驶出停车场,午后的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白花花的,晃得人眼睛疼。她放下遮光板,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很多遍。
“你今天是不是很累?”她问。
“还好。”
“还好就是不好。”她嘴角弯了一下。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车流。
“你怎么知道?”他问。
“我爸说的。”她看着前面的路,声音不大,“他说这个案子最近被人盯上了,很可能会接着发酵,发展成不只是仁和内部的事。”
徐维桢看了她一眼。她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白皙娇嫩。她没有看他,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爸还说什么了?”他问。
“没说什么。”她把车速放慢了一点,像是前面有车,又像是没有,“他就是提醒我,最近别跟你走太近。说你的案子有点麻烦。”
徐维桢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是那种“信息来了”的条件反射。王副厅长让女儿别跟他走太近,这意味着他觉得自己可能沾上事,而王厅是在保护女儿。
莫非这个案子的水比他想的深。
“那你今天还来找我?”他问。
王允仪笑了一下,笑容很短,短到像是不小心露出来的,“我又不听他的话。”
他没问为什么。她也沉默了一段路,车拐进一条窄巷,梧桐树影一块一块地落在挡风玻璃上。
车子拐进一条窄巷,两旁的梧桐树把阳光遮了大半。她在一家小馆子门口停了车,熄了火。
“这家店我从小吃到大,”她说,“汤要炖四个小时,去晚了就没了。”
店不大,五六张桌子。只有一桌有人,一个老头,面前摆着一碟花生米,一杯白酒。老板从后厨探出头来,看见王允仪,笑了一下,指了指角落的位置。王允仪坐下来,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徐维桢坐在她对面。
桌上铺着塑料桌布,洗得发白,边角有一道裂口,用透明胶带粘住了。筷子筒里插着几双一次性筷子。
老板端了两碗汤上来。汤是清的,上面漂着几颗枸杞,热气袅袅地往上冒。
“尝尝。”王允仪说。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烫的,鲜的。姜的味道很淡,藏在汤的后面。
“你昨晚打电话的时候,”他说,“是不是有什么事?”
她拿起勺子,在碗里搅了一下,枸杞随着汤旋转,沉下去,又浮上来。
“没什么事,”她说,“就是复习烦了。”
“我还想你从来不会烦。”
“谁说的?”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我也是人。”
他把目光移开。她放下勺子,手指在碗沿上轻轻滑了一下,“感觉你很热爱这一行。”
“可能吧。复习了大半年,”她说,声音不大,像在跟自己说,“真题做了六遍,错题本记了两本。昨天晚上还在背刑诉的司法解释,背到两点。”
“复习得怎么样了?”徐维桢顺嘴问。
“还行吧。”她说,语气平稳,像是用尺子量过的,“模拟考做了几套,分数够用。”
“那应该没问题。”
“也许吧。”她说,停了一下,“尽力就好,不知道能不能用得上,反正最后会有别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