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源潮站起来。“哦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徐维桢律师,我们维衡的高级合伙人。仁和案,徐par负责总体的法务把关。”
徐维桢走进来,缓缓绕到张源潮的旁边。他走过沈行简身边的时候,她没有抬头,盯着面前那份费用清单,盯着五十万那个数字,把那个数字在心里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
她听见他的皮鞋踩在地毯上的声音,很轻。那声音从她身边过去,走到张源潮旁边座位坐下。
陆成靠在椅背上,两手交叠在胸前。他的表情没有变,但沈行简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手臂上轻轻弹了一下。
“徐律师?久仰。”陆成说。
“陆律师,久仰。”徐维桢说。
陈调解员咳嗽了一声。“徐律师来了,那我们继续。”
“沈律师,”他开口了,声音是平的,“刚才你们谈到哪里了?”
沈行简把声音稳住。“谈到了患方的诉求。八十万,分解为已发生的医疗费用和后续康复费用。”
她看着自己面前的文件。
“后续康复费用的依据是什么?”徐维桢问。
“专业评估。”
“方便透露评估方的资质吗?”
她的手指在文件夹上轻轻滑了一下。
“康复医学会的专业人士。”她说。
她没有说名字,因为还没有名字,她不能把秦聿放在这里。但康复医学会的专业人士是一个模糊的区域,她认识一个康复科医生,只是还没有正式咨询。今天先把旗竖起来,明天再把旗杆插稳。
徐维桢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太小了,小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他的脸,根本不会注意到。
“那会后请沈律师补充一下评估报告。”他没有追问。
为什么没有追问?是在留余地?还是觉得现在追问没有必要,反正会后也拿不出来?
她不知道。她不敢往下想。因为往下一想,就会想到之前无数次没有追问的时刻,想到那盏路灯,想到那个掉落在桌角的袖口,和出租屋里满满当当的铁盒。
她得把注意力拉回来。
“徐律师,患方已经亮出诉求了。仁和方面,三十万这个数字内部还能不能上浮?”
徐维桢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需要依据。”他说。声音还是平的,但沈行简听出了一种厚度。一张纸,你从侧面看,看不见它有多厚,但你用手指去摸,能摸到那个厚度。
“已发生的费用就是依据。”沈行简说,“五十万的费用清单在那里。三十万连已发生的都不够。仁和如果连这个都不认,那今天的调解会就没法谈了。”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比刚才快了。不是她想快,是她怕自己一慢下来,就会去想那些不该想的事。
徐维桢看着她。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在灯下看不出什么情绪。但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像一个被放在显微镜下的标本,每一个细胞都在被检视。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不是因为她怕被检视,是因为检视她的人是他。
“沈律师,”他说,“费用清单我们看到了。但清单上的费用不全是安凝素相关的。有一部分是基础治疗费用,这部分在任何医院都会产生。仁和愿意承担的是与安凝素使用直接相关的部分,不是全部。”
沈行简的手指在桌面上攥了一下。
她在来之前已经算过这个账了。安凝素的费用、ICU的费用、检查费、药费,她把每一个项目都做过拆分,确认过哪些是与安凝素直接相关的、哪些是基础治疗。她已经准备好了回答这个问题。
但她的脑子在这一瞬间忽然慢了一拍。不是因为这个问题难,是因为他说话的方式。他的声音太平了,平到像是在读一份她已经看了很多遍的报告。但他读出来的每一个字,都精准地踩在她准备的回答的缝隙里,让她满心戒备。徐维桢有多厉害她是见识过的,她需要想一下他为什么要问这个。
她慢了半秒,这时候陆成的声音在她旁边响起来,“徐律师,你的意思是,仁和愿意承担的是与安凝素相关的部分?那这个‘相关’怎么界定?是你们医院内部自己定的标准,还是有第三方的评估?”
徐维桢看向陆成。
“界定的依据是病历记录和用药指南。”
“用药指南里没有安凝素超适应症使用的条款。”陆成说,声音不紧不慢,“这个你们承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