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维桢没有回答,沈行简在这半秒里把自己的脑子拉了回来。
“徐律师,”她开口了,声音稳住了,“费用清单的问题,我们可以会后书面沟通,每一项我都标过。当务之急是先把原则定下来。仁和是否认可,安凝素的使用是本次纠纷的核心原因?”
她看着他的眼睛,徐维桢和她直视。
“仁和认可安凝素的使用是本次纠纷的重要背景。”徐维桢先躲开目光,不过回答时措辞很谨慎。
是重要背景,不是核心原因,他在给自己留余地,她听出来了。沈行简在心里记下了这个措辞,下一次调解会,她会把这个词抠得更紧。
张源潮手机嗡鸣着,他好像感到很烦躁一般拿起来看了一眼,又赶紧给徐维桢递过去,跟众人说道,“各位,时间差不多了。”
陈调解员也看了看表。“那今天的会先到这儿吧。患方这边先把书面的诉求和依据整理出来,院方这边也看看能不能在三十万的基础上有一个内部调整的空间。下次调解我们再约。”
没有人反对。
张源潮合上文件夹,好像是在等徐维桢动作。徐维桢站起来,文件合上的动作很慢。沈行简用余光看着他的手指把纸页的边缘对齐,把文件夹的边缘对齐,然后把文件夹拿在手里。
他又一次从她身边走过去的时候,她依然没有抬头。但她的余光里,他的身影从她旁边经过,深灰色的,像一片云从她头顶飘过,遮住了光,又移开了。
门开又关,确认徐维桢走了以后,张源潮这才急忙收拾桌子上另外的材料。沈行简坐在那里没有动,陆成也没有动,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苏婉走过来,在沈行简旁边站了一会儿,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又把那盆蔫蔫的绿萝端起来看了看,笑着跟拧着眉收拾东西的张源潮说道:“这盆花该浇水了。你们维衡的人是不是都不会养花?”
说完把绿萝放回桌上,走了。张源潮拿着东西摇了摇头,抱着几摞材料行色匆匆地走了。
直到会议室没什么人了,陆成才站起来,跟旁边的沈行简说道,“走吧。”
沈行简把蓝色文件夹塞进包里,扶着桌沿站了一下,然后松开手走出去。
陆成跟在她身后合好门。走廊很长,灯是白的,墙是白的。两个人并排走到电梯口。
“你后面怎么不说话了?”他问。
沈行简有些无奈和赧然,“他问得太准了。每一个问题都踩在我还没有完全准备好的地方。”
“你对他好像非常小心翼翼。不过确实,这哥们虽说这么年轻,但毕竟是仁和高层,”陆成挠了挠头,“我猜他应该是做非诉的。非诉律师的习惯是先把所有的漏洞都想过一遍,这种律师对自己的客户也是这样。咬文嚼字,字斟句酌,能单开一本新华字典。”
沈行简没有说话。
电梯到了。
“你今天前面打得好。”陆成整了整衣领,迈进电梯时总结一般说道,“老太太出来那一段,你处理得漂亮。后面他来了之后,你节奏慢了一点,不过多亏了我,也不算输。”
沈行简看他翘着眉毛的样子,笑道,“没有输?”
“没有输。三十万没有变成定论,老太太也说了她想说的话。下次再谈,我们手里还有牌。”
沈行简靠在电梯壁上,闭了一下眼,想起刚才调解会上,徐维桢问她“后续康复费用的依据是什么”的时候,她的脑子里闪过的那半秒空白。
电梯到了一楼,她走出去,陆成跟在她后面。穿过大厅,推开玻璃门。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特有的那种凉,不刺骨,但贴得紧,像一件湿衣服。
陆成站在门口,把大衣的领子竖起来。
“吃了吗?”他问。
“没有。”
“走吧,我知道一家面馆,还没关门。”
陆成说完就大步流星地往前走,沈行简在后面几乎要小跑,看着他走远了几步,日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瘦瘦的,像一把收起来的伞。
她跟上去,心里忍不住接着复盘。
今天在调解会上说了“康复医学会的专家”,那不是真的。她认识一个康复科医生,是以前办一个案子时认识的,点头之交,连微信都没有加。她不知道他愿不愿意帮她出这份评估报告,也不知道这份报告能不能在下次调解会之前拿到。
她把手伸进包里,摸到那个蓝色文件夹的边角,把它往里面推了推。
风又灌过来,她把大衣裹紧,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