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完这句话,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没有再看他,也没有再说话。
徐维桢却有些纳闷地看着她。到底是官二代,说一半留一半的样子已经颇具雏形。她的睫毛很长,低垂着,像一扇关了一半的窗。
他想问她“什么事”,但没有问,想来他问了也得不到答案。
“你不问我为什么找你?”她说。
“你会说的。”
她低下头,拿起勺子,在碗里轻轻搅了一下。
“我爸最近在忙医改的事。仁和是试点,这个案子处理得好不好,不只是医院的事,是上面有人在看的。”
她停了一下,把勺子放下,“徐律师,你在这个案子里,不只是代表仁和。你代表你自己。你在G市能不能站稳,靠的不是打赢几场官司,是让别人知道你站在哪一边。”
徐维桢看着她。
“你爸让你来跟我说这些?”他问。
王允仪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很淡。
“是我自己要来的,这些想法也是我根据我爸的话,自己猜出来的。我爸不知道我来找你。”
她没有解释为什么她要来。徐维桢也没有再追着问。
“你站在哪一边?我觉得你得好好想想。”她问。
徐维桢端起碗,又喝了一口汤。汤已经不那么烫了。姜的味道比刚才重了一些。
“我站在该站的地方。”他说。
王允仪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不是满意,不是失望,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你知道该站的地方在哪吗?”她问。
从店里出来的时候,阳光还在,但已经不那么刺眼了,带了一点暖色,斜斜地打在巷子里的青石板路上。王允仪站在车旁边,把大衣的领子竖起来,笑眯眯地问道:“下午有事吗?”
徐维桢看了她一眼。他下午的事排了一长串:查资料问仁和的消息,等B市回复周远博的消息,整理安凝素的时间线。没有一件是急到不能往后推的,但也没有一件是不重要的。
“没什么事。”他说。王副厅长的女儿问“下午有事吗”,正确的答案只有一个。
“陪我去看个展。”她说,语气不是商量,是通知。“美术馆新到了几幅画,我想去看看。”
她没有等他回答,拉开车门坐进去了。徐维桢也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车子发动,驶出窄巷。窗外的梧桐树影一块一块地落在挡风玻璃上,比来时更惹人心烦意乱。
“什么展?”他问。
“印象派的。”她说,眼睛看着前面的路,“莫奈、雷诺阿,还有几幅德加。从巴黎借来的,只展三天。今天是最后一天,难得我们都有空。”
徐维桢对印象派的全部了解,大概就是课本上那幅《日出·印象》的插图。他分不清莫奈和雷诺阿,也不知道德加画的是什么。
他没说话,王允仪也没问他懂不懂。车子开了二十分钟,停在一栋灰色建筑前面。美术馆在新区,线条冷硬,像一块被人从中间劈开的石头。门口停着几辆车,车牌他扫了一眼,不是普通人的车牌能有的整齐。王允仪把车停在正门口,保安看了一眼车牌,没有拦,也没有收停车费。她推开车门下来,徐维桢跟在后面。
展厅里人不多,灯光调得很暗,每一幅画上面都有一盏射灯,光打在画面上,周围全是黑的。
两个人走在展厅里,脚步声被地毯吞掉了,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王允仪走得很慢,每幅画都停下来看几秒,然后移开。徐维桢跟在旁边,脑子里还在转那些事——周远博的邮箱能不能联系上?方远那边关于仁和能不能问到人事处的内情?上面到底是什么意思?仁和这个案子到底牵扯多深?
“你在想什么?”王允仪忽然问。
“看画。”他说。
“你连这幅画是什么都没看。”她站在一幅画前面,没有回头,“这幅是莫奈的《睡莲》。不是最出名的那幅,但我最喜欢这幅。你看水面,他把光画进去了。不是画了倒影,是画了光本身。”
徐维桢看向那幅画。画面很大,占了整面墙,满池的睡莲,水是蓝的、紫的、绿的,混在一起,看不出哪里是水、哪里是花。光确实在里面,不是从上面照下来的,是从水底下透上来的,把整池水都点亮了。
他看了几秒,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仁和的这个案子,会不会也像这幅画一样,表面上是睡莲,底下全是光?他应该从程观澜的角度思考他会怎么做,而不是仁和。
“你喜欢这幅?”他问。
“喜欢。”她说,“但不是因为莫奈。是因为我小时候,我爸带我去看过一次睡莲。不是画,是真的睡莲。在S市,他开会,我跟着去。酒店后面有一个池塘,种满了睡莲。早上五点钟,我自己跑出去看,花还没有开,全是骨朵。我蹲在池塘边等了很久,等到太阳出来,花一朵一朵地打开。不是同时开的,是一朵开了,过一会儿另一朵再开,像有人一个一个地拧亮了灯。”她停了一下,“后来我再也没见过那么好看的睡莲。不是睡莲不好看了,是我不愿意早上五点起来了。”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徐维桢听着,脑子里那些安凝素、王厅长、DRG的线条还在转,但转得慢了一些。她不需要他回答什么,她只是在说。
两个人又走了一段。王允仪停在一幅画前面,画面是一个舞者,正在系鞋带,低着头,看不见脸,身体弯成一个不自然的弧度,像要断了。
“德加。”她说,“他画了很多舞者。这些舞者都很丑,不是长得丑,是她们的姿势丑。脖子歪着,肩膀耸着,腿弯着,没有一个是舒服的。但你看她的脚背绷得那么紧,像一把弓。她不是在休息,她是在等下一场排练。”
徐维桢看着那个舞者。他想起王允仪刚才在吃饭时说准备的法考“不知道能不能用得上”这句话的时候,她的姿态和这个舞者很像,脖子歪着,肩膀耸着,等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下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