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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调节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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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任”两个字咬得很清楚。不是老太太同意,是老太太信任我。前者是授权问题,后者是代理关系的本质。

张源潮的手指又敲了一下桌面。

陈调解员正要开口说什么,门开了。

不是推开的,是转开的。门的把手被拧得很慢,慢到像是在门后面犹豫了很久。门开的时候,走廊里的光涌进来,把一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毯上。

沈行简抬起头。

那一瞬间,她的手还停在文件夹上,手指压在费用清单的那一页。她看到那个人走进来,深灰色的西装,领带打得很紧,衬衫扣子系到了最上面一颗。袖扣是银色的,在日光灯下闪了一下。头发吹过了,脸上看不出表情。

她的手指没有动。压在费用清单上的位置,没有移开。

但她的脑子里忽然有什么东西断了。不是“砰”的一声,是那种很轻的、几乎听不到的断裂,像一根线绷得太久了,终于从中间松开了。

张源潮站起来。“这位是徐维桢律师,我们维衡的高级合伙人。仁和案,徐par负责总体的法务把关。”

徐维桢走进来。他走过沈行简身边的时候,她没有抬头。她盯着面前那份费用清单,盯着五十万那个数字,把那个数字在心里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

她听见他的皮鞋踩在地毯上的声音,很轻。那声音从她身边过去,走到张源潮旁边的座位,停下来,椅子被拉开,他坐下。

陆成靠在椅背上,两手交叠在胸前。他的表情没有变,但沈行简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手臂上轻轻弹了一下。

“徐律师?久仰。”陆成说。

“陆律师,久仰。”徐维桢说。

陈调解员咳嗽了一声。“徐律师来了,那我们继续。”

徐维桢翻开面前的文件。动作很慢。

“沈律师,”他开口了,声音是平的,“刚才你们谈到哪里了?”

沈行简把声音稳住。“谈到了患方的诉求。八十万,分解为已发生的医疗费用和后续康复费用。”

她没有看他。她看着自己面前的文件。

“后续康复费用的依据是什么?”徐维桢问。

“专业评估。”

“方便透露评估方的资质吗?”

她的手指在文件夹上轻轻滑了一下。

“康复医学会的专业人士。”她说。

她没有说名字,因为还没有名字。她咨询过秦聿,秦聿不是康复专家,她不能把秦聿放在这里。但康复医学会的专业人士是一个模糊的区域,她认识一个康复科医生,只是还没有正式咨询。她想的是会后去找他。今天先把旗竖起来,明天再把旗杆插稳。

徐维桢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太小了,小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他的脸,根本不会注意到。

“那会后请沈律师补充一下评估报告。”他说。没有追问。没有说“没有报告这个数字不成立”。只是说“会后补充”。

沈行简没有回答,她在想他为什么没有追问。他在帮她?还是在留余地?还是觉得现在追问没有必要,反正会后也拿不出来?

她不知道。她不敢往下想。因为往下一想,就会想到那个名字,想到那盏路灯,想到那个掉落在桌角的袖口,和出租屋里满满当当的铁盒。

她把注意力拉回来。

“徐律师,患方已经亮出诉求了。仁和方面,三十万这个数字内部还能不能上浮?”

徐维桢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需要依据。”他说。声音还是平的,但沈行简听出了一种厚度——不是温度,是厚度。像一张纸,你从侧面看,看不见它有多厚,但你用手指去摸,能摸到那个厚度。

“已发生的费用就是依据。”沈行简说,“五十万的费用清单在那里。三十万连已发生的都不够。仁和如果连这个都不认,那今天的调解会就没法谈了。”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比刚才快了。不是她想快,是她怕自己一慢下来,就会去想那些不该想的事。

徐维桢看着她。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在日光灯下看不出什么情绪。但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像一个被放在显微镜下的标本,每一个细胞都在被检视。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不是因为她怕被检视,是因为检视她的人是他。

“沈律师,”他说,“费用清单我们看到了。但清单上的费用不全是安凝素相关的。有一部分是基础治疗费用,这部分在任何医院都会产生。仁和愿意承担的是与安凝素使用直接相关的部分,不是全部。”

沈行简的手指在桌面上攥了一下。

她在来之前已经算过这个账了。安凝素的费用、ICU的费用、检查费、药费——她把每一个项目都做过拆分,确认过哪些是与安凝素直接相关的、哪些是基础治疗。她已经准备好了回答这个问题。

但她的脑子在这一瞬间忽然慢了一拍。不是因为这个问题难,是因为他说话的方式。他的声音太平了,平到像是在读一份她已经看了很多遍的报告。但他读出来的每一个字,都精准地踩在她准备的回答的缝隙里。不是她答不上来,是她需要想一下——不是为了想答案,是为了想“他为什么要问这个”。

她慢了半秒。

陆成的声音在她旁边响起来。“徐律师,你的意思是,仁和愿意承担的是‘与安凝素相关的部分’?那这个‘相关’怎么界定?是你们医院内部自己定的标准,还是有第三方的评估?”

徐维桢看向陆成。

“界定的依据是病历记录和用药指南。”

“用药指南里没有安凝素超适应症使用的条款。”陆成说,声音不紧不慢,“这个你们承认吧?”

徐维桢没有回答。

沈行简在这半秒里把自己的脑子拉了回来。

“徐律师,”她开口了,声音稳住了,“费用清单的问题,我们可以会后书面沟通,每一项我都标过。今天先把原则定下来。仁和是否认可,安凝素的使用是本次纠纷的核心原因?”

她看着他的眼睛。

她没有躲。

徐维桢看了她两秒。

“仁和认可安凝素的使用是本次纠纷的重要背景。”他措辞很谨慎,“重要背景”不是“核心原因”。他在给自己留余地。她听出来了。她在心里记下了这个措辞。下一次调解会,她会把这个词抠得更紧。

张源潮在这时候插话了,“徐par,时间差不多了。”

陈调解员也看了看表。“那今天的会先到这儿吧。患方这边先把书面的诉求和依据整理出来,院方这边也看看能不能在三十万的基础上有一个内部调整的空间。下次调解我们再约。”

没有人反对。

张源潮合上文件夹,站起来走了。徐维桢也站起来,文件合上的动作很慢。沈行简用余光看着他的手指把纸页的边缘对齐,把文件夹的边缘对齐,然后把文件夹拿在手里。

他从她身边走过去的时候,她没有抬头。但她的余光里,他的身影从她旁边经过,深灰色的,像一片云从她头顶飘过,遮住了光,又移开了。

门开又关,沈行简坐在那里没有动,陆成也没有动,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苏婉走过来,在沈行简旁边站了一会儿,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

“走吧。”陆成站起来。

沈行简低头收拾东西。她把蓝色文件夹塞进包里,拉上拉链。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她扶着桌沿站了一下,然后松开手,走出去。

陆成跟在她身后。走廊很长,灯是白的,墙是白的。两个人并排走着,没有人说话。走到电梯口,陆成按了向下的按钮。

“你后面怎么不说话了?”他问。

沈行简有些无奈和赧然,“他问得太准了。每一个问题都踩在我还没有完全准备好的地方。”

“他不是看出来的,”陆成说,“他是做非诉的。非诉律师的习惯是先把所有的漏洞都想过一遍。他不是针对你,他对他自己的客户也是这样的。”

沈行简没有说话。

电梯到了。

“你今天前面打得好。”陆成说,“老太太出来那一段,你处理得漂亮。后面他来了之后,你节奏慢了一点,但也没输。”

“没有输?”

“没有输。三十万没有变成定论,老太太也说了她想说的话。下次再谈,我们手里还有牌。”

沈行简靠在电梯壁上,闭了一下眼。

她想起刚才调解会上,徐维桢问她“后续康复费用的依据是什么”的时候,她的脑子里闪过的那半秒空白。那半秒不是因为她答不上来。是因为她在那一瞬间,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有人在她笔记本的页边画过一个五角星。

那个人的手指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和她今天看到的一模一样。

电梯到了一楼,她走出去,陆成跟在她后面。穿过大厅,推开玻璃门。夜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特有的那种凉,不刺骨,但贴得紧,像一件湿衣服。

陆成站在门口,把大衣的领子竖起来。

“吃了吗?”他问。

“没有。”

“走吧,我知道一家面馆,还没关门。”

他先走了。沈行简站在那里,看着他走远了几步。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瘦瘦的,像一把收起来的伞。

她跟上去,心里忍不住复盘。

今天在调解会上说了“康复医学会的专家”,那不是真的。她认识一个康复科医生,是以前办一个案子时认识的,点头之交,连微信都没有加。她不知道他愿不愿意帮她出这份评估报告,也不知道这份报告能不能在下次调解会之前拿到。

她把手伸进包里,摸到那个蓝色文件夹的边角,把它往里面推了推。

夜风又灌过来,她把大衣裹紧,加快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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