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明珠的柔光漫过荒祠的断壁残垣，将角落那团蜷缩的小小身影映得愈发清晰。

那是个约莫七八岁的男童，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补丁摞着补丁，衣角还沾着些泥土草屑。他抱着膝盖缩在稻草堆里，瘦小的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声断断续续，像被风揉碎的柳絮，带着化不开的委屈和惶恐。

宋湘潭的目光落在那孩童脸上时，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咒，僵在原地，连呼吸都漏了半拍。

是阿宁。

清河镇那个总爱跟在她身后，怯生生喊她“湘潭姐姐”的阿宁。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撞得她心口发疼。那年她随宋萧然去清河镇历练，在镇口的破庙里遇见了阿宁。他父母早亡，孑然一身，饿得面黄肌瘦。

宋湘潭遇到阿宁时，瞧着他可怜，软了心肠，处理完事情。便拉着宋萧然去找镇长，好说歹说，才让镇长点头答应收养他。

她记得自己当时还摸了摸阿宁的头，笑着说：“以后你就有新家了，不用再挨饿受冻了。”

阿宁那时眼睛亮得像星星，攥着她的衣角，哽咽着说：“湘潭姐姐，我会想你的。”

后来她随宋萧然离开清河镇，回了火凤宗，日子一忙，竟渐渐将这个小不点淡忘了。她总以为，阿宁在镇长家能过得安稳，能有热饭吃，有暖衣穿，再也不用颠沛流离。

可他怎么会在这里？

宋湘潭的鼻尖猛地一酸，眼眶瞬间红了。她挣开宋萧然的手，快步朝着稻草堆走去，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阿宁？你是阿宁吗？”

那蜷缩的小身影听见声音，哭声蓦地一顿，缓缓抬起头。

一张蜡黄瘦削的小脸，眉眼间依稀还是当年的模样，只是那双曾经盛满光亮的眼睛，此刻却黯淡得像蒙了尘的琉璃，布满了惊恐和茫然。他看见宋湘潭，先是愣了愣，随即像是认出了什么，嘴唇翕动了几下，眼泪掉得更凶了：“湘潭姐姐……”

这一声软糯的呼唤，彻底击碎了宋湘潭的侥幸。

她蹲下身，伸出手想去碰阿宁的头，指尖却在半空中微微发颤：“阿宁，你怎么会在这里？镇长……镇长没有收养你吗？”

阿宁咬着嘴唇，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布满冻疮的手背上。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脏兮兮的衣角，声音细若蚊蚋：“镇长爷……他收下了湘潭姐姐你留下的银子，却……却没要我。”

“他说我是个累赘，是个没人要的野孩子……”阿宁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我被他赶出来了，只能到处流浪，饿了就捡别人丢掉的东西吃，冷了就躲在破庙里……”

宋湘潭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她喘不过气。她想起自己当初离开时，镇长拍着胸脯说会好好待阿宁的模样，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原来是这样。

她以为的善举，不过是一场自欺欺人的笑话。她满心欢喜地以为给了阿宁一个家，却不知，那不过是把他从一个深渊，推向了另一个更深的深渊。

“对不起。”宋湘潭的声音哽咽了，眼泪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是我不好，是我没有问清楚，是我……害了你。”

阿宁抬起头，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反而摇了摇头，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泪，小声道：“不怪湘潭姐姐，是我自己不好……我太笨了，什么都做不好……”

宋湘潭再也忍不住，伸手将阿宁瘦小的身子搂进怀里，哽咽道：“不，你很好，你一点都不笨。是我们……是我们对不起你。”

宋萧然缓步走过来，看着相拥而泣的两人，眉头蹙得紧紧的。他想起那年宋湘潭拉着他去找镇长的场景，想起镇长那副和蔼可亲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寒意。清河镇镇长，枉为人表。

陆烬站在一旁，脸上的好奇和跃跃欲试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沉默。他扛着破风剑，看着那个瘦小的孩童，心里竟莫名地有些发酸。他虽然调皮，却从未尝过颠沛流离、食不果腹的滋味。

沈砚辞站在祠堂中央，夜明珠的光落在他清隽的侧脸上，神色晦暗不明。他垂眸看着相拥的两人，指尖轻轻摩挲着清玄剑的剑柄，没有说话。

阿宁在宋湘潭的怀里哭了许久，像是要把这些年受的委屈都哭出来。哭着哭着，他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只是依旧紧紧抓着宋湘潭的衣角，像是抓着一根救命稻草。

宋湘潭轻轻拍着他的背，替他擦去脸上的泪痕，柔声道：“阿宁，别怕，以后姐姐不会再丢下你了。”

阿宁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她，小声问：“真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