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清宗到青云宗的山路,并不算远。
可这一程,沈砚辞走得比往常都慢了些。
他本可以御风而行,半日便可抵达。可他却偏偏选了最普通的走山路,只在必要时御一道短风,起落之间,皆不快。
仿佛这一路的山风、流云、石阶与松涛,都值得他一步一步去数。
也仿佛,他在刻意放慢脚步,好让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不至于太明显。
直到日影西斜,青云宗的轮廓才终于在云雾间显出一角。
主峰高耸,侧峰环列,飞檐隐在云间,一如他记忆中的模样。
只是不知为何,他远远望着那片熟悉的山影,忽然觉得,胸口有一点说不清的紧。
“……回来了。”
他低声说了一句,像是在对自己,也像是在对谁。
山风从耳边掠过,带着海棠花的香气。
他脚步不停,沿着石阶一步步往上。
……
青云宗主峰的山门,今日却有些不一样。
平时守门的两名外门弟子,今日多了一个——不,是多了一只。
一只小奶猫,正趴在其中一名弟子的怀里,尾巴一甩一甩,时不时用爪子扒拉他的衣襟。
“陆师兄说了,让我帮忙看着。”那弟子一脸认真,“说这猫是‘修行之物’。”
另一名弟子忍笑:“陆师兄的修行之物,可真不少。”
“你别乱说。”怀里抱猫的弟子小声道,“这猫可是被沈师叔……哦不,沈师兄的妹妹们都抱过的。”
“那更得好好看。”另一名弟子道,“万一弄丢了,陆师兄能把我们两个吊在山门口练剑。”
两人正说着,便看见远处有人缓步而来。
那人白衣胜雪,步履从容,衣摆被山风拂起,如一朵缓缓移动的云。
“——沈、沈师兄?!”
抱猫的弟子差点把猫给扔了,赶紧站直身子,行了个标准的宗门礼,“沈师兄,您回来了!”
沈砚辞微微颔首:“嗯。”
他的目光在那只小猫身上停了一瞬。
小猫似乎也认出了他,从那弟子怀里挣扎了一下,“喵”了一声,伸爪子朝他抓了抓。
“这猫……”沈砚辞的声音顿了顿,“是宋湘潭的?”
“是。”那弟子赶紧点头,“不过最近一直跟在陆师兄身边。”
沈砚辞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他倒会捡便宜。”
他抬手,指尖在小猫头顶轻轻点了一下。
小猫舒服地眯起眼,“喵”了一声,尾巴甩得更欢。
“陆烬呢?”沈砚辞问。
“陆师兄啊……”那弟子想了想,“今天下午还在书斋练字,后来好像说要去后山练剑。”
“练字?”沈砚辞挑眉,“他自己去的?”
“是。”那弟子道,“还说什么‘砚辞哥不在,我更要好好写’,让我们都别去打扰。”
沈砚辞:“……”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轻轻挠了一下心。
“我知道了。”他道,“你们守好门。”
“是!”两名弟子齐声应道。
沈砚辞迈步而过。
刚走两步,他又停下:“那猫——”
“啊?”抱猫的弟子一愣。
“抱上来。”沈砚辞道。
那弟子愣了半秒,反应过来,连忙把猫递过去:“是!”
小猫被换到新的怀抱里,一点也不怕生,反而更兴奋了些,用爪子扒着他的衣襟往上爬。
沈砚辞低头看了它一眼,抬手按住它后颈,把它按回怀里:“别乱动。”
小猫“喵”了一声,乖乖趴好,只露出一双圆圆的眼睛,好奇地看着四周。
“你倒是会挑人。”沈砚辞低声道。
他抱着猫,沿着熟悉的廊道,朝主峰偏殿后的书斋走去。
……
书斋的门,虚掩着。
檐下的风铃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沈砚辞站在门外,抬手敲了敲。
“进。”
里面传来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
他推门而入。
书斋里,光线有些暗。
窗外的海棠花被风吹得轻轻摇曳,影子落在纸窗上,斑驳一片。
案上的灯还没点,纸墨却依旧摊着。
陆烬趴在案边,一只手还握着笔,头却歪在一旁,睡着了。
他面前的纸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
——山、水、云、风。
每一个字,都写了不下几十遍。
有歪的,有斜的,有写坏了又被划掉的。
也有写得极好的,端正、有力,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
沈砚辞站在门口,静静地看了一会儿。
怀里的小猫似乎闻到了熟悉的味道,“喵”了一声,从他怀里挣扎着跳了下来,轻巧地落在案边,踩着纸,一步一步走到陆烬手边,用头蹭了蹭他的手背。
陆烬皱了皱眉,像是被吵醒了,又像是没完全醒。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一只毛茸茸的东西在自己手边,下意识伸手一捞,把猫抱进怀里,又往桌上一趴,准备继续睡。
“……陆烬。”
一个清冷的声音,在书斋里响起。
陆烬的动作,猛地一顿。
他以为自己还在做梦,愣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抬起头。
书斋门口,白衣人静静站着。
灯光未点,窗外的光落在他身上,勾出一个清瘦却挺拔的轮廓。
他怀里已经没有猫了——那猫正趴在陆烬怀里。
陆烬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你……”他嗓子有点哑,“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到。”沈砚辞道。
他走进书斋,顺手把门带上,又抬手点了点案上的灯。
灯火“啪”地一声亮起,昏黄的光瞬间把这间小小的书斋填满。
陆烬被灯光刺得眯了眯眼,这才完全清醒过来。
“你怎么不提前说一声?”他问。
“你写信的时候,”沈砚辞看了他一眼,“也没提前跟我说。”
陆烬脸微微一红:“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那是信。”陆烬道,“信是要等的。”
“我也是。”沈砚辞淡淡道。
陆烬:“……”
他被这句话堵得一时说不出话来,只觉得耳根有点发热。
“你写了多久?”沈砚辞把视线移到案上的纸。
“没、没多久。”陆烬下意识道。
沈砚辞拿起最上面的一张纸。
上面是一行行的“风”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