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写得歪歪扭扭,有的却已经有了几分他的影子。
“从午后写到现在,”沈砚辞道,“还叫没多久?”
陆烬:“……”
“你怎么知道?”他嘴硬,“你又不在。”
“纸都写满了。”沈砚辞道,“你若不是写了一下午,哪来这么多。”
他说着,又拿起另一张纸。
那是一张写满“烬”字的纸。
每一个“烬”字,都写得极其用力。
有的火字旁写得歪了,有的“尽”字少了一笔,有的整个字挤在一起,像一团被烧焦的纸。
但越往后,字越端正。
到了最后几行,那个“烬”字,已经写得颇有几分模样。
沈砚辞指尖在那几行字上停了停,低声道:“你自己练的?”
“嗯。”陆烬有点得意,又有点心虚,“你不在,我总不能一直写错。”
“写得不错。”沈砚辞中肯评价。
陆烬眼睛一亮:“真的?”
“比我第一次写的时候,好多了。”沈砚辞道。
陆烬立刻骄傲起来:“那是,我学东西很快的。”
“是。”沈砚辞看着他,“你信里也这么写。”
陆烬:“……”
他这才想起,自己那封信。
“你、你收到了?”他有点紧张,“什么时候?”
“昨晚。”沈砚辞道,“我回信了。”
“啊?”陆烬一愣,“那我怎么还没收到?”
“你今天一直在书斋里,”沈砚辞淡淡道,“传信的人,找不到你。”
陆烬:“……”
“我已经让人放在你房里了。”沈砚辞补了一句。
“那我一会儿就回去看。”陆烬脱口而出。
说完,他又觉得这话有点太急,赶紧咳了一声,装作不在意的样子:“也、也不急。”
沈砚辞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笑意:“不急?”
“……有点急。”陆烬老实承认。
沈砚辞没再逗他,只是把那张写满“烬”字的纸放下,转身去案边,重新铺了一张纸。
“再写一个。”他道。
“啊?”陆烬愣了一下,“现在?”
“嗯。”沈砚辞拿起笔,递给他,“写‘烬’。”
陆烬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支笔,接过:“好。”
他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坐姿,握紧笔,在纸上落下第一笔。
这一次,他写得极慢。
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火字旁一点一撇,写得极认真。
“尽”字的横、撇、捺,也一笔一笔,写得极稳。
写完最后一笔,他轻轻一顿,抬笔。
纸上,一个“烬”字,端正地立着。
不像他以前写的任何一个,也不像沈砚辞写的。
那是他自己的字。
带着一点少年的锋利,又有一点笨拙的认真。
沈砚辞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怎么样?”陆烬紧张地问,“是不是……还可以?”
沈砚辞看着那个字,忽然笑了。
“可以。”他道,“这是你的字。”
陆烬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那当然,这是我的名字。”
“嗯。”沈砚辞点头,“是你的。”
他说着,忽然伸手,在那个“烬”字旁边,写下了一个“云”字。
那“云”字写得极漂亮,横画舒展,竖画挺拔,像一朵停在山间的云。
“那这个,”陆烬看着那两个字,“是你的?”
“是你的。”沈砚辞道。
陆烬不解:“怎么又是我的?”
“你不是说,”沈砚辞侧过头,看着他,“我像云?”
陆烬脸一红:“你还记着?”
“你写在信里的。”沈砚辞道,“我总得记得。”
他说着,又在“云”字旁边,写下了一个小小的“山”字。
“这是青云宗。”他道。
“那水和风呢?”陆烬问。
“水在山下。”沈砚辞道,“风在山间。”
他把笔放下,指腹轻轻按在那三个字上。
——山、云、烬。
三个字,排成一列。
“山在,云在,你在。”沈砚辞低声道,“这就够了。”
陆烬怔怔地看着那三个字,心脏莫名跳得快了些。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书斋里,一时静了下来。
只有窗外的风,轻轻吹动纸窗,发出细微的声响。
怀里的小猫“喵”了一声,像是嫌他们太安静,从陆烬怀里跳了出来,踩着那三个字,一路走到案角,又跳到沈砚辞肩上,稳稳趴好。
沈砚辞没赶它,任由它趴在那里,低头继续看着案上的纸。
“你今天,”他忽然问,“还去练剑吗?”
“去。”陆烬立刻道,“你回来,我当然要去。”
“嗯。”沈砚辞道,“写完这一页,就去。”
“啊?”陆烬哀嚎,“还要写?”
“你信里说,”沈砚辞淡淡道,“要我回来多陪你写几天。”
陆烬:“……”
“我回来了。”沈砚辞道,“你想反悔?”
“不反悔。”陆烬道。
他说完,又小声补了一句:“你多陪我几天,我多写几天。”
沈砚辞看着他,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那你还不快写?”
“哦。”陆烬赶紧拿起笔,重新低头。
书斋里,沙沙的写字声再次响起。
一人一猫一影,在昏黄的灯光下,被拉得很长。
窗外,海棠花在风中轻轻摇曳,花瓣偶尔被吹落,贴在纸窗上,留下浅浅的印痕。
山风有信,人归不迟。
砚墨未干,少年犹在。
这一日的青云宗,与往常并无不同。
只是在这座山的某个角落里,有三个字,被安安静静地写在一张纸上。
——山、云、烬。
被灯光照着,被目光看着,也被某两颗悄然靠近的心,悄悄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