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峰偏殿后的小书斋里,灯已经点上了。
昏黄的灯光透过纸窗,洒在案上的纸上。
桌上已经空了,只剩下一叠被翻得有些乱的旧信。
陆烬把那些信一封一封摊开,又一封一封叠好。
那是沈砚辞以前写给他伯父的信。
但每一封信里,总会有那么一两句话,是写给他的。
【陆烬今日又打碎了药房的药罐。
长老问起时,他说是风。
风可真冤。】
【陆烬说,他要学飞剑。
我让他先学会站稳。
他说我看不起他。
我确实有点。】
【陆烬今日下山历练,说要给我带好吃的回来。
他走了半个时辰,就把自己摔进了山沟里。
东西没带回来,自己倒是回来了。】
陆烬看着那些字,越看越觉得,这些话写得一点都不温柔。
可他却一点也不生气。
他甚至能想象出,沈砚辞坐在书斋里,写下这些话时的表情。
——眉眼淡淡,嘴角却微微勾着。
“你也喜欢记这些。”陆烬轻声道,“我以为只有我会。”
他把最后一封信叠好,放进怀里。
那是他刚收到不久的一封。
信里只有一句话:
【等我回来,再教你写‘烬’字。】
陆烬用指尖轻轻摩挲着那行字,心里忽然有点发酸。
“你再晚一点回来,”他低声道,“我自己都学会了。”
说完,他又笑了。
——他当然希望沈砚辞早点回来。
哪怕只是为了,在他写错字的时候,被他冷冷地笑一句。
……
夜深了。
青云宗渐渐安静下来。
只有传信峰上,一道微光悄然升起。
那是传信飞剑,划破夜色,朝着玄清宗的方向飞去。
剑光极快,转瞬便消失在云层里。
没人知道,那剑光之中,有一封信,正安静地躺着。
信封上,有两个小小的指印。
……
玄清宗的夜,比青云宗更静。
山风从松林间穿过,带着一点冷意。
主峰偏殿内,灯火未熄。
沈砚辞坐在案前,刚把一封写给青云宗长老的信封好。
门外,有人轻轻敲门。
“进。”
一名玄清宗弟子推门而入:“沈师叔,青云宗的传信飞剑刚到,有您的信。”
“嗯。”沈砚辞点头。
那弟子把信递上,便退了出去。
殿内,又只剩下他一人。
沈砚辞低头,看向那封信。
信封很普通,却在封口处,印着两个小小的指印。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陆烬。”
他伸手,轻轻抚了一下那两个指印。
指尖触及纸面的那一刻,他似乎能想象出,那个人按下去时,认真又有点得意的表情。
沈砚辞没有急着拆信,而是先把那封信放在桌上,拿起旁边的一盏小灯,将灯芯拨亮了一些。
灯光更亮了,落在那封信上。
他这才伸手,小心地把封口拆开。
信纸展开,上面的字,算不上好看。
却一笔一划,写得极认真。
没有错字。
也没有乱七八糟的画。
只有几行安安静静的字。
沈砚辞一行一行看下去。
看到“小猫老往你坐的那个位置跑”时,他微微愣了一下。
看到“我也是”时,他的指尖不自觉地收紧了一点。
看到最后那句“你要是觉得不好看,就……再多陪我写几天”时,他忽然笑了。
笑意不深,却真切。
“写得不好看,”他低声道,“也只能多陪你写几天了。”
他把信纸重新叠好,放进自己的袖中。
案上,还空着一张纸。
沈砚辞看着那张纸,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笔。
他想了想,在纸上写下两个字。
——“陆烬。”
字迹端正,却比平时多了一点不易察觉的柔和。
写完,他又在旁边写了一个“烬”字。
左边火字旁,右边“尽”字写得极稳。
那一撇一点,像真有火星在纸上跳跃。
“等我回去,”他轻声道,“再教你一遍。”
他把那张纸折好,放进信封里,在封口处,也轻轻按了一下自己的指印。
——一个,深深的指印。
和那封信上的两个,正好可以排成一排。
“回信……”他看着窗外的夜色,“明天一早再送。”
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一点冷意。
他却忽然觉得,这个夜,好像没那么长了。
……
青云宗的山头上,陆烬躺在屋顶上,看着满天的星。
小猫趴在他胸口,睡得正香。
“你说,”他抬头,对着星空道,“他收到信的时候,会不会笑?”
星空不语。
只有风,从他耳边吹过。
陆烬忽然笑了一下:“他要是不笑,我就再多写几封。”
说完,他自己先觉得有点傻。
可那一点傻气里,藏着的,是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
信笺寄远,不问归期。
在这两座遥遥相对的山中,有两个人,在同一片夜色下,各自握着一封信。
字不多,话不长。
却都在心里,悄悄多写了一行。
——等你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