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镇的雨,下得缠绵。
不大,却密密匝匝,像一张无边无际的网,把整个小镇都罩在一片灰蒙之中。
客栈的门被推开时,一股混着水汽的冷风钻了进来。
“客官,住店还是打尖?”掌柜的从柜台后探出头,脸上堆着笑。
“住店。”宋红棠收起伞,随手抖了抖身上的水,“两间上房。”
“好嘞。”掌柜的应了一声,又看了一眼宋湘潭怀里的孩子,“这是……?”
“路上捡的。”宋红棠淡淡道。
掌柜的愣了一下,又立刻换上一副什么都没听懂的表情:“那得再加一床被子。”
“麻烦了。”宋湘潭抱紧了怀里的阿宁,轻声道。
阿宁的眼睛还睁着,却明显有些困了。他的睫毛上沾着一点雨珠,被灯光一照,亮晶晶的。
“先去洗洗。”宋红棠转头,“你身上都是血。”
“嗯。”宋湘潭点头。
掌柜的引着她们上楼,一边走一边絮絮叨叨:“最近这清河镇可不太平,客官你们晚上可别乱出门。”
“哦?”宋红棠挑眉,“怎么个不太平法?”
“前几天,镇外那破庙里,死了个人。”掌柜压低声音,“听说死状可吓人了,身上一点血都没有,像被什么东西吸干了似的。”
宋湘潭脚步微顿。
“官府的人来了没?”宋红棠问。
“来了,来了。”掌柜摆手,“可来了也没用啊,连个凶手都找不到。”
“那你们还敢开店?”宋红棠问。
“不开店吃什么呀?”掌柜苦笑,“再说了,真要闹邪祟,有各位仙长在,我们还怕什么?”
他说着,小心翼翼地瞟了一眼她们腰间的剑。
“我们只是路过。”宋红棠说。
“是是是。”掌柜连忙点头,“仙长们是路过,路过也好,路过也好。”
他把她们领到二楼靠里的两间房门口:“这两间,都是上房,干净着呢。”
“嗯。”宋红棠推门而入,“你先把孩子带去洗。”
“是。”宋湘潭抱着阿宁,进了隔壁的房间。
房门关上,外头的雨声被隔绝了一些,却仍像一层薄薄的纱,笼在耳边。
房间不大,却收拾得干净。
一张木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台上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
灯光不算亮,却足够驱散潮湿的寒意。
宋湘潭把阿宁放在床上,蹲下身,与他平视:“我去叫人给你烧水,你先换身干净衣服。”
阿宁抿着唇,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会自己脱衣服吗?”宋湘潭问。
阿宁迟疑了一下,又点了点头。
“那你先脱。”宋湘潭起身,“我去跟掌柜的说一声。”
她走到门口,刚要开门,衣角忽然被轻轻拽住了。
“……”宋湘潭回头。
阿宁坐在床边,小手攥着她的衣摆,眼睛里满是不安。
“怎么了?”宋湘潭问。
阿宁张了张嘴,半晌才挤出一句:“你……不要走。”
宋湘潭愣了一下。
“我不走。”她说,“我就在外面。”
阿宁抿着唇,还是没有松手。
“我怕。”他很小声地说。
雨声敲在窗上,发出密密麻麻的声响,像有人在外面不停地敲。
阿宁的手指,有些冰凉。
宋湘潭低头看了他一眼,忽然叹了口气。
“那你先等一下。”她说。
她走到桌边,拿起桌上的纸笔,写了几个字,又折好,从门缝里塞了出去。
不多时,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进来。”宋湘潭道。
门被推开,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小姑娘端着一个木盆走进来,木盆里是刚烧好的热水,冒着热气。
“这是给小少爷用的。”小姑娘怯生生地说。
“放下吧。”宋湘潭说。
小姑娘把木盆放在屏风后,又把一套干净的粗布衣放在床边,小声道:“如果还需要什么,叫我一声就行。”
“辛苦了。”宋湘潭点头。
小姑娘转身要走,又忍不住回头看了阿宁一眼,眼里带着一点怜悯。
门关上后,房间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水汽从屏风后缓缓升起,带着一点暖意。
“我帮你洗。”宋湘潭说。
阿宁明显僵了一下。
“你自己能洗吗?”宋湘潭问。
阿宁抿着唇,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宋湘潭看着他,“那就一起。”
她把屏风拉好,又把油灯挪到屏风边,灯光透过薄薄的布,投出一团柔和的光晕。
水声响起。
阿宁起初很拘谨,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你怕我?”宋湘潭问。
阿宁摇摇头,又点了点头。
“我不会打你。”宋湘潭说。
“我知道。”阿宁小声道,“你救了我。”
“那你还怕什么?”宋湘潭问。
“我怕……”阿宁想了很久,“我怕你不要我。”
宋湘潭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爹呢?”她问。
阿宁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我爹……”他咬着唇,“他死了。”
“你娘呢?”宋湘潭问。
“我娘……”阿宁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悲伤,“也死了。”
宋湘潭皱眉。
“我很小的时候,她就死了。”阿宁说,“爹说,她去很远的地方了。”
“那你这些年,跟你爹一起过?”宋湘潭问。
“嗯。”阿宁点头,“我们住在镇外的破庙里。”
破庙。
宋湘潭想起那一地干涸的血迹,和那具被烧成灰烬的尸体。
“你爹,是个什么样的人?”她问。
“他……”阿宁想了想,“他有时候会打我。”
宋湘潭指尖一紧。
“但他也会给我买糖吃。”阿宁又说,“他说,等他赚了钱,就带我去城里。”
“他打你,是因为什么?”宋湘潭问。
“因为我不听话。”阿宁低下头,“有时候,我会偷偷跑出去。”
“跑出去做什么?”宋湘潭问。
“去镇上看别人。”阿宁说,“看他们有娘,有爹,有很多好吃的。”
“那你羡慕吗?”宋湘潭问。
“羡慕。”阿宁点头,又赶紧摇头,“我也有爹。”
“现在呢?”宋湘潭问。
阿宁沉默了很久。
“现在……”他声音很轻,“我什么都没有了。”
“你还有我。”宋湘潭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阿宁也愣了一下。
“至少,现在有。”宋湘潭补了一句。
阿宁抬起头,眼睛里闪着水光:“你会一直都在吗?”
“不会。”宋湘潭说。
阿宁眼里的光,一下子暗了下去。
“我还有任务。”宋湘潭说,“我不能一直留在清河镇。”
“那你会把我丢下吗?”阿宁问。
“不会。”宋湘潭说,“我会先给你找一个地方,让你能活下去。”
“那……”阿宁犹豫了一下,“你还会来看我吗?”
“我不知道。”宋湘潭说,“我也不知道,我以后会走到哪里。”
阿宁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是一双很瘦的手,指节突出,掌心有一层薄薄的茧,是常年干粗活磨出来的。
“那你……”他抬起头,“你能不要现在就走吗?”
“我现在不走。”宋湘潭说。
“那你能陪我一会儿吗?”阿宁问。
“我不是一直在陪你吗?”宋湘潭说。
“我是说……”阿宁想了想,“等我睡着之后。”
“你睡着了,我在不在,有什么区别?”宋湘潭问。
“有。”阿宁很认真,“我醒来的时候,如果看到你还在,我就会知道,你没有骗我。”
宋湘潭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你还挺会讨价还价。”她说。
“我只是……”阿宁抿着唇,“我只是很怕。”
“怕什么?”宋湘潭问。
“怕我一醒来,你就不见了。”阿宁说,“以前,我娘就是这样。”
“你娘?”宋湘潭皱眉,“你不是说,你很小的时候,她就死了吗?”
“嗯。”阿宁点头,“那天晚上,她抱着我,哄我睡觉。”
“她说,她会一直在。”
“可我醒来的时候,她就不见了。”
宋湘潭沉默了一瞬。
“我不是你娘。”她说。
“我知道。”阿宁说。
“我也不会像她那样。”宋湘潭说。
“你会比她好。”阿宁很认真。
“你怎么知道?”宋湘潭问。
“因为你救了我。”阿宁说,“她没有。”
宋湘潭没有说话。
她只是加快了手上的动作,把他身上的血和泥都洗干净,又用干净的布,一点一点擦干。
“冷吗?”她问。
“不冷。”阿宁摇头。
“嘴硬。”宋湘潭把被子掀开,“快进去。”
阿宁钻进被窝里,整个人缩成一团。
油灯的光打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映得发亮。
“你真的会在吗?”他又问了一遍。
“会。”宋湘潭说。
“那你不要骗我。”阿宁说。
“我不骗小孩。”宋湘潭说。
阿宁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终于慢慢闭上眼睛。
雨声在窗外淅淅沥沥地下着。
房间里很安静。
宋湘潭坐在床边,手放在被子上,一动不动。
她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
——宋红棠,正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哄小孩了?”
门关上时,宋红棠的声音在走廊里响起,带着一点似笑非笑。
“我只是……”宋湘潭顿了顿,“不想让他再做噩梦。”
“你以为,你能护他一辈子?”宋红棠问。
“我不能。”宋湘潭说,“但我能护他一阵子。”
“一阵子之后呢?”宋红棠问。
“一阵子之后,他会学会自己护自己。”宋湘潭说,“就像我一样。”
“你以为,你自己护得很好?”宋红棠冷哼,“你今天在破庙里,若不是沈砚辞拦着,你现在已经躺回青云宗的床上了。”
“他只是说,别打断我。”宋湘潭说。
“你还替他说话?”宋红棠挑眉。
“我只是实话实说。”宋湘潭说。
“实话?”宋红棠冷笑,“你知道他是谁吗?”
“沈砚辞。”宋湘潭说,“青云宗的弟子。”
“他是沈倦容的侄子。”宋红棠说,“是当年那件事的当事人之一。”
宋湘潭脚步一顿:“当年那件事?”
“你娘的事。”宋红棠说。
“他跟我娘的事,有什么关系?”宋湘潭问。
“你以为,你娘当年,是一个人下山的?”宋红棠问。
“不是吗?”宋湘潭问。
“她跟青云宗的人,一起下山。”宋红棠说,“其中,就有沈砚辞的娘。”
走廊里的空气,仿佛一下子冷了几分。
“她们是一起死的。”宋红棠说。
“一起……”宋湘潭瞳孔微缩,“死?”
“至少,是一起失踪。”宋红棠说,“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人见过她们。”
“那沈砚辞……”宋湘潭说。
“他那时候,还只是个孩子。”宋红棠说,“被人抱在怀里,哭得撕心裂肺。”
“你当时也在?”宋湘潭问。
“我不在。”宋红棠说,“但我后来,查过。”
“查?”宋湘潭皱眉,“你查这个做什么?”
“因为我不相信。”宋红棠说,“我不相信,你娘会就那样死在一个连名字都没留下的小镇里。”
“那你查到了什么?”宋湘潭问。
“查到的,都是你现在还不该知道的东西。”宋红棠说。
“长老。”宋湘潭抬头,“我已经不是小孩了。”
“在我眼里,你永远是小孩。”宋红棠说,“至少,在你能一剑斩了我之前,你都是。”
“我不会斩你。”宋湘潭说。
“你当然不会。”宋红棠说,“你连一个被魔气侵蚀的人,都下不去手。”
“我已经下手了。”宋湘潭说。
“你下手之前,犹豫了多久?”宋红棠问。
“……”宋湘潭沉默。
“你娘当年,也犹豫过。”宋红棠说,
走廊尽头的风,忽然大了一些。
吹得油灯的火苗晃了晃。
宋湘潭的指尖,微微收紧。
“你以为,他心里没有这一笔账?”宋红棠说,“你以为,他看到你,不会想起当年的事?”
“那你呢?”宋湘潭问。
“我?”宋红棠愣了一下。
“你看到他,会不会想起当年的事?”宋湘潭问。
“会。”宋红棠说,“所以我才不想让你跟他扯上太多关系。”
“可我们已经扯上了。”宋湘潭说。
“那你就记住——”宋红棠说,“你是火凤宗的人。”
“我不会忘。”宋湘潭说。
“你最好不会。”宋红棠说,“下去吃饭。”
“阿宁还在睡。”宋湘潭说。
“让他睡。”宋红棠说,“他今天,已经受够了。”
“那我……”宋湘潭犹豫了一下。
“你也受够了。”宋红棠说,“你今天,流的血,不比他少。”
宋湘潭摸了摸自己的嘴角。
那里的血迹已经干了,留下一点浅浅的痕迹。
“走吧。”宋红棠转身,“我有话跟你说。”
“是。”宋湘潭跟上。
客栈的大堂里,客人不多。
稀稀落落的几张桌子旁,坐着几个避雨的行脚商人,低声聊着天。
柜台后,掌柜的打着算盘,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角落里,一张靠窗的桌子旁,已经有人先一步坐下了。
白衫,长剑,眉目清冷。
沈砚辞。
他面前放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面,筷子却没动。
他只是撑着下巴,看着窗外的雨。
“你倒是会挑位置。”宋红棠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视野不错。”
“只是想看看雨。”沈砚辞说。
“你在山上,看得还不够多?”宋红棠问。
“山上的雨,跟山下的不一样。”沈砚辞说。
“哦?”宋红棠挑眉,“哪里不一样?”
“山上的雨,干净。”沈砚辞说,“山下的雨,有味道。”
“血腥味?”宋红棠问。
“还有别的。”沈砚辞说,“有泥味,有汗味,有人味。”
“你倒是很会说话。”宋红棠说。
“只是实话。”沈砚辞说。
宋湘潭在旁边坐下,拿起筷子,却没有立刻吃。
她能感觉到,桌上的气氛,有些微妙。
宋红棠的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沈砚辞身上。
沈砚辞的目光,则落在窗外的雨上。
“你今天,做得不错。”宋红棠忽然开口。
“嗯?”沈砚辞收回视线。
“在破庙里。”宋红棠说,“你提醒我,不要打断她。”
“我只是不想她死。”沈砚辞说。
“你不想她死?”宋红棠笑了一下。
“长老。”宋湘潭皱眉。
“我只是问问。”宋红棠说。
沈砚辞沉默了一瞬。
“她要是你娘的孩子。”他说。
“就这一点?”宋红棠问。
“就这一点,已经够了。”沈砚辞说。
“你倒是会记仇。”宋红棠冷哼,“也会记恩。”
“恩仇,本来就该记。”沈砚辞说。
“那你记得,当年你娘是怎么死的吗?”宋红棠问。
桌上的空气,一下子冷了下来。
宋湘潭握着筷子的手,微微收紧。
“我不记得。”沈砚辞说。
“你不记得?”宋红棠挑眉,“你不是哭得撕心裂肺吗?”
“我只记得,有人抱着我。”沈砚辞说,“有人在我耳边说,让我不要怕。”
“然后呢?”宋红棠问。
“然后,一切都黑了。”沈砚辞说,“再然后,我就在青云宗了。”
“你就不好奇?”宋红棠问,“不好奇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好奇。”沈砚辞说,“所以我下山了。”
“你以为,你能查到什么?”宋红棠问。
“查不查得到,是一回事。”沈砚辞说,“查不查,是另一回事。”
“你倒是跟你娘一样。”宋红棠说。
“你认识我娘。”沈砚辞说。
“认识。”宋红棠说,“她当年,是个很爱笑的人。”
“爱笑?”沈砚辞愣了一下。
在他的记忆里,他娘总是温柔的,却很少笑。
更多的时候,她只是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他当时不懂的复杂。
“你不信?”宋红棠问。
“我只是……”沈砚辞顿了顿,“没想到。”
“你以为,所有上了战场的人,都不会笑?”宋红棠问。
“战场?”沈砚辞皱眉。
“当年的事,对我们来说,就是一场战场。”宋红棠说,“只不过,那场战场,没有号角,没有旗帜,只有死人。”
“长老。”宋湘潭忍不住开口,“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宋红棠看向她,“你今天在破庙里做的事,很像你娘。”
“我不想像她。”宋湘潭说。
“你已经很像了。”宋红棠说,“你今天,差点死在一个不该死的人手里。”
“他不是不该死。”宋湘潭说,“他只是……不该那样死。”
“你以为,死还有很多种?”宋红棠问。
“有。”宋湘潭说,“有被人救了之后死,有没人救就死。”
“有带着希望死,有带着绝望死。”
“有知道自己被人记得而死,有死了连名字都没人知道。”
“你倒是很会分。”宋红棠说。
“我只是……”宋湘潭顿了顿,“不想让他们白死。”
“白死?”宋红棠冷笑,“你以为,死在魔气手里的人,有几个不是白死?”
“那我们下山,是为了什么?”宋湘潭问。
“为了斩魔。”宋红棠说,“为了让更多的人,不要死。”
“那我今天做的事,有错吗?”宋湘潭问。
“有错。”宋红棠说,“你错在,把自己的命,看得太轻。”
“我只是……”宋湘潭说。
“你只是,跟你娘一样。”宋红棠说,“觉得自己的命,可以拿来换别人的。”
“那你当年,为什么要救她?”宋湘潭问。
“我救她,是因为我欠她一条命。”宋红棠说。
“你欠她?”宋湘潭愣住。
“我刚进火凤宗的时候,资质平平,修为也不高。”宋红棠说,“有一次下山任务,我差点死在一只低阶魔手里。”
“是你娘,把我从那只魔的爪子底下拉了出来。”
“她自己,却被魔抓伤了。”
“从那以后,我就欠她一条命。”
“你后来,救了她一次。”宋湘潭说。
“我救了她一次。”宋红棠说,“她后来,又救了别人一次。”
“再后来,她就死了。”
“你说,这算不算还?”
桌上的空气,沉默得有些压抑。
“长老。”宋湘潭抬起头,“你后悔救她吗?”
“我后悔。”宋红棠说。
宋湘潭怔了一下。
“我后悔,她后来,还是死了。”宋红棠说,“我更后悔,她死之前,我没能在她身边。”
“那你希望,她当年不要救你?”宋湘潭问。
“我当然不希望。”宋红棠说,“我只是……”
“只是觉得,她不该那样死。”
“她那么厉害的人。”
“怎么能死在一个连名字都没人知道的小镇里?”
窗外的雨,忽然大了一些。
雨点砸在窗台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你今天做的事。”宋红棠看向宋湘潭,“我不赞成。”
“但我也不阻止。”
“你娘当年,也是这样。”
“她做的很多事,我都不赞成。”
“可我也没阻止。”
“因为我知道——”
“她一旦决定的事,谁都拦不住。”
“你也是。”
宋湘潭没有说话。
她只是低头,喝了一口汤。
汤很烫,却暖不了她心里的那一点凉。
“你呢?”宋红棠忽然转头,看向沈砚辞,“你今天做的事,你自己怎么看?”
“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沈砚辞说。
“你该做的?”宋红棠挑眉,“你该做的,是站在一旁,看着她被魔气反噬?”
“我该做的,是不让她白死。”沈砚辞说。
“你倒是会说。”宋红棠冷笑,“你娘当年,也是这么说的。”
“她说,她不想让任何一个人白死。”
“结果呢?”
“结果她自己,死得不明不白。”
沈砚辞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很恨她?”宋红棠问。
“我不恨她。”沈砚辞说。
“那你恨谁?”宋红棠问。
“我恨……”沈砚辞顿了顿,“我恨我自己。”
“哦?”宋红棠挑眉。
“我恨我那时候太小。”沈砚辞说,“我恨我什么都做不了。”
“我恨我只能哭。”
“我恨我连她最后一面,都记不清。”
桌上的气氛,越来越压抑。
宋湘潭放下筷子。
“长老。”她忽然开口,“你今天,到底想跟我说什么?”
“我想跟你说——”宋红棠看着她,“你可以像你娘。”
“但你不要,变成她。”
“像她,是你的荣幸。”
“变成她,是你的不幸。”
“我……”宋湘潭张了张嘴。
“你今天,救了一个人。”宋红棠说,“这很好。”
“你也差点死了。”
“这不好。”
“你娘当年,就是因为救了太多人。”
“所以她死的时候,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你想走她的路吗?”
宋湘潭沉默了很久。
“我不想。”她说。
“你最好是。”宋红棠说,“你要记住——”
“你是火凤宗的弟子。”
“你不是菩萨。”
“你可以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