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镇外,破庙。
风从半塌的墙洞里钻进来,带着一点潮湿的泥土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
宋湘潭站在破庙门口,指尖微微用力,握住了剑柄。
“怕了?”宋红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没有。”宋湘潭说。
“那就进去。”宋红棠说,“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你娘当年是怎么活下来的吗?”
“……”宋湘潭没有接话,只是抬步,踏入了破庙。
庙门吱呀一声,在她身后缓缓合上。
破庙不大,却异常空旷。
正前方,是一尊被砸得面目全非的泥塑神像,半边脸已经塌了,露出里面粗糙的泥胚。神像前的香炉倒在一旁,香灰洒了一地,被人踩得乱七八糟。
地面上,有拖拽过的痕迹,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庙的深处,颜色已经发黑,却仍能看出那是干涸的血迹。
宋湘潭的目光,顺着那道血迹,慢慢移向庙的角落。
那里,蜷缩着一个人。
不,准确地说,是一个“东西”。
他蜷缩在墙角,背对着门口,身形佝偻,身上穿着破烂的粗布衣裳,衣裳上沾满了血和泥。他的肩膀时不时抽搐一下,发出极轻的低吟,像是在忍耐什么巨大的痛苦。
“那就是……”宋湘潭压低声音。
“被魔气侵蚀的人。”宋红棠说,“你自己看。”
宋湘潭缓步走近。
那人似乎听到了脚步声,缓缓抬起头。
那是一张已经看不出原本模样的脸。
皮肤呈一种诡异的青灰色,血管在皮下凸起,像一条条黑色的虫子,在皮肤下游走。他的眼睛很大,眼白布满血丝,瞳孔却缩成了极小的一点,死死盯着宋湘潭,像是在看什么猎物。
“别靠太近。”宋红棠在她身后提醒。
宋湘潭停住脚步,与那人保持着三丈左右的距离。
“水……”那人忽然开口。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不自然的颤音。
“水……”他又重复了一遍,伸出手,朝宋湘潭的方向抓去。
他的手很瘦,骨节突出,指甲黑而长,指尖沾着已经干涸的血。
宋湘潭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那人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动作,眼中闪过一丝疯狂。
“水……给我水……”他猛地从地上爬起,朝宋湘潭扑了过来。
他的动作很怪,不像正常人,更像是一只被逼急了的野兽。四肢着地,关节发出咔咔的声响,身体扭曲成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
“退。”宋红棠一声低喝。
宋湘潭脚下一错,身形如游鱼般滑向一旁。
那人扑了个空,重重摔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挣扎着想要再爬起来,身体却像被什么东西撕扯着,发出极不自然的骨骼断裂声。他仰天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声音里充满了痛苦与绝望。
“这就是被魔气侵蚀到后期的样子。”宋红棠淡淡道,“你娘当年,面对的就是这种东西。”
“他……”宋湘潭咬紧牙关,“他还能救吗?”
“你觉得呢?”宋红棠反问。
宋湘潭没有说话。
那人又一次从地上爬起,这一次,他的动作比刚才更快了。他四肢着地,像一只野兽般在地上爬行,留下一道道血痕。
他没有再朝宋湘潭扑来,而是忽然转身,扑向庙的另一侧。
那里,靠着墙,躺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一个孩子。
看上去不过七八岁的年纪,身上穿着和那人同样的粗布衣裳,只是衣裳上的血少一些,更多的是泥和灰尘。他的脸埋在手臂里,一动不动,不知道是死是活。
“不要——”宋湘潭几乎是本能地脱口而出。
她脚下一点,身形如箭般冲出,手中长剑出鞘,剑光一闪,挡在那人与孩子之间。
“滚开。”宋红棠在她身后冷声道,“别管他。”
宋湘潭没有回头。
她能感觉到,身后宋红棠的气息变得冷厉起来,却没有再开口阻止。
那人停下了动作,微微歪着头,像是在打量宋湘潭。
他的眼睛里,除了疯狂,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清明。
“水……”他又一次吐出这个字。
宋湘潭握剑的手,微微收紧。
“你想喝水?”她问。
那人没有回答,只是喉咙里发出一种奇怪的咕噜声。
宋湘潭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孩子。
那孩子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还活着。
“长老。”宋湘潭压低声音,“他还有救吗?”
“你觉得呢?”宋红棠反问。
“……”宋湘潭咬了咬牙,“我觉得,有。”
“那你就试试。”宋红棠说,“记住,你只有一次机会。”
宋湘潭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剑。
她没有立刻出剑,而是将灵力缓缓注入剑身。
火凤宗的剑,以刚猛著称,灵力运转之时,剑身会隐隐透出红光,仿佛有火焰在剑中跳跃。
此刻,宋湘潭的剑身上,却只有极淡的光。
她没有用全力。
“你在干什么?”宋红棠皱眉,“你想被他撕碎吗?”
“我只是想试试。”宋湘潭说,“如果……如果我能把魔气逼出他体内呢?”
“你以为你是谁?”宋红棠冷笑,“你娘当年,也没能做到。”
“那是她当年。”宋湘潭说,“现在是我。”
宋红棠沉默了一瞬,没有再说话。
那人似乎终于失去了耐心,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猛地朝宋湘潭扑来。
这一次,他的速度快得惊人。
宋湘潭几乎是凭着本能,侧身一躲,同时手腕一抖,剑身上的红光猛然一亮。
她没有刺向那人的要害,而是剑锋一转,削向他的手臂。
“铛——”
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响起。
宋湘潭只觉得虎口一震,手臂发麻。
她的剑,竟被那人的指甲生生挡了下来。
“魔气已经侵蚀到骨骼了。”宋红棠冷冷道,“你还看不明白吗?”
那人的手臂上,伤口处没有流出正常的血,而是涌出一股漆黑如墨的液体,液体落地的瞬间,发出“滋滋”的声响,在地面上腐蚀出一个个小洞。
宋湘潭瞳孔微缩。
“退。”宋红棠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焦急。
宋湘潭却没有退。
她突然向前一步,左手探出,抓住了那人的肩膀。
“你疯了?!”宋红棠低喝。
“我只是……”宋湘潭咬紧牙关,“想试试。”
她的左手掌心,灵力涌动,火凤宗的灵力本属阳刚,此刻却被她压到了极致,变得极为温和,缓缓渗入那人的体内。
那人体内的魔气,似乎被这股灵力刺激到了,猛然翻涌起来。
“啊——!!!”
那人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身体剧烈抽搐,骨骼发出密集的咔咔声。他的皮肤下,那些黑色的血管疯狂游走,仿佛要冲破皮肤的束缚。
“住手!”宋红棠一步上前,手中长剑出鞘,剑光如练,直刺那人的眉心。
“长老!”宋湘潭猛地回头,“不要——”
她的声音,没能阻止宋红棠的剑。
剑光一闪,剑尖已经抵在那人的眉心前。
只要再往前一寸,那人就会当场死去。
宋红棠的手,却在那一寸处,停住了。
破庙里,一时间安静得可怕。
只有那人粗重的喘息声,和宋湘潭急促的心跳声,交织在一起。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宋红棠的声音,冷得像冰,“你这样,是在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我只是……”宋湘潭的声音有些发颤,“我只是想试试,能不能救他。”
“你娘当年,也是这么想的。”宋红棠说,“结果呢?”
“结果她活下来了。”宋湘潭抬起头,“而那个孩子,死了。”
宋红棠的手,微微一紧。
“你以为,她活下来,是因为她比你强?”宋红棠问,“你以为,她活下来,就不痛苦?”
“我不知道。”宋湘潭说,“我只知道,我不想像你说的那样,一出剑,就只能杀人。”
“你以为,修士是什么?”宋红棠冷笑,“你以为,我们下山,是来救人的?”
“难道不是吗?”宋湘潭反问。
“我们下山,是来斩魔的。”宋红棠说,“人,只是顺带。”
“那如果,被魔气侵蚀的,是你在乎的人呢?”宋湘潭问。
宋红棠的手,猛地一紧。
剑尖微微颤抖了一下。
“你以为,我没遇到过?”她低声道。
破庙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宋湘潭能感觉到,宋红棠的气息,在那一瞬间,变得极不稳定,像是被什么东西触动了。
“长老。”宋湘潭试探着叫了一声。
宋红棠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落在那人的脸上。
那张已经被魔气侵蚀得面目全非的脸,在她眼中,似乎和很多年前的某张脸,重叠在了一起。
“……让开。”她最终开口。
“长老——”
“我让你让开。”宋红棠的声音,比刚才更冷了几分。
宋湘潭咬紧牙关,没有动。
“你以为,你这样,是在救他?”宋红棠说,“你这是在折磨他。”
“可他还活着。”宋湘潭说。
“活着?”宋红棠冷笑,“你问问他,他愿不愿意这样活着。”
那人似乎听懂了她们的对话,喉咙里发出一种极轻的声音。
那声音很小,却清晰地传到了宋湘潭的耳中。
“杀……我……”
宋湘潭怔住。
“杀……我……”那人又重复了一遍。
他的眼睛里,那一丝清明,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更加清晰了些。
“我……不想……变成……那样……”他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嘴角溢出一丝黑血。
宋湘潭只觉得心口像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
“你听见了?”宋红棠说,“他自己,都不想活。”
“可他……”宋湘潭的声音有些发颤,“他还有家人。”
“那你可以去告诉他的家人。”宋红棠说,“说你为了救他,差点死在他手里。”
“我……”
“你娘当年,也听过这样的话。”宋红棠说,“你知道她最后怎么说吗?”
宋湘潭抬起头。
“她说——”宋红棠闭了闭眼,“‘我尽力了。’”
破庙里,又安静了一瞬。
宋湘潭的手,慢慢从那人的肩膀上收了回来。
“你还可以救一个。”宋红棠说。
“谁?”宋湘潭问。
“那个孩子。”宋红棠说,“如果你现在不杀他,他很快就会扑上去,把那个孩子撕碎。”
宋湘潭猛地回头。
那人的身体,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他的眼睛里,清明正在迅速被疯狂取代。
“杀……我……”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朝宋湘潭伸出手。
宋湘潭深吸一口气。
她忽然向前一步,右手握剑,左手按住那人的肩膀。
“长老。”她低声道。
“你还想干什么?”宋红棠皱眉。
“我想……”宋湘潭闭上眼睛,“送他一程。”
她的灵力,缓缓涌入那人的体内。
这一次,她没有试图压制魔气,而是顺着魔气的流动,找到了它的源头。
那是一团盘踞在他心口的黑雾,像一只张开了无数触手的怪物,紧紧缠绕着他的心脏。
宋湘潭的灵力,化作一道细细的红线,从那团黑雾的缝隙中钻了进去。
“这是……”宋红棠瞳孔微缩。
她能感觉到,宋湘潭的灵力,正在做一件极为危险的事——
她在试图,用自己的灵力,把那团黑雾,从那人的体内,一点点剥离出来。
“你疯了!”宋红棠一步上前,想要阻止她。
“别碰她。”一个声音,忽然在破庙外响起。
宋红棠一愣,转头看向门口。
破庙的门不知何时被人推开了,一道白影站在门口,衣袂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沈砚辞?”宋红棠眯起眼,“你怎么会在这儿?”
沈砚辞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宋湘潭身上。
她的额头上,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苍白,嘴唇紧抿,整个人像是在承受极大的痛苦。
“你现在若打断她,她会被魔气反噬。”沈砚辞说,“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宋红棠的手,悬在半空,最终还是慢慢收了回来。
“你什么时候,也学会多管闲事了?”她冷声问。
“我只是不想,有人死在我面前。”沈砚辞说。
“你以为,你能救得了所有人?”宋红棠冷笑。
“不能。”沈砚辞说,“但能救一个,是一个。”
宋红棠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和你娘,真是越来越像了。”她说。
沈砚辞的指尖,微微一紧。
“你认识我娘?”他问。
“认识。”宋红棠说,“当年,她也是这样,明知道会被反噬,也要伸手去救一个已经没救的人。”
沈砚辞和宋湘潭的娘亲,曾经是好友
“那她后悔吗?”沈砚辞问。
“她有没有后悔,我不知道。”宋红棠说,“我只知道,她从那以后,就再也不敢轻易伸手了。”
破庙里,宋湘潭的身体忽然一颤。
她猛地睁开眼,一口鲜血从嘴角溢出。
“湘潭!”宋红棠一步上前。
“别碰她。”沈砚辞也同时开口。
两人的声音,在破庙里撞在一起。
宋红棠的脚步,停了一瞬。
她看着宋湘潭,又看了看沈砚辞,最终还是没有再上前。
宋湘潭缓缓站直身体。
她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几分,嘴唇却透着一丝不正常的红。她的右手,仍握着剑,左手却微微颤抖。
“你做了什么?”宋红棠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