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宋湘潭喘了口气,“我把他体内的魔气,逼出来了一部分。”
“一部分?”宋红棠皱眉。
“剩下的,我做不到。”宋湘潭说,“我的灵力不够。”
“你知道就好。”宋红棠说,“你以为,凭你现在的修为,就能和你娘比?”
“我没想和她比。”宋湘潭说,“我只是想,至少,让他死得干净一点。”
那人的身体,已经不再抽搐。
他的眼睛,重新恢复了一点清明。
他看着宋湘潭,嘴角微微动了动。
“谢……谢……”
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
宋湘潭没有说话。
她缓缓抬起剑,剑尖指向那人的眉心。
“我会帮你。”她低声道,“帮你把剩下的,都结束。”
那人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解脱。
“我……的孩子……”他看向不远处的孩子,“帮……帮我……照顾……”
“你放心。”宋湘潭说,“他不会有事。”
那人的嘴唇,轻轻动了一下。
“谢……”
最后一个字,还没说完。剑光已经落下。
“噗——”
鲜血喷溅在地上。
那人的身体,缓缓倒了下去。
他的眼睛,还睁着,却已经失去了神采。
破庙里,又恢复了安静。
只剩下宋湘潭粗重的喘息声,和那孩子极轻的呼吸声。
“你满意了?”宋红棠问。
“我只是……”宋湘潭抬手,擦掉嘴角的血,“做了我能做的。”
“你能做的?”宋红棠冷笑,“你差点把自己的命搭进去。”
“可我活下来了。”宋湘潭说。
“那是因为你命大。”宋红棠说,“下次,你未必有这么好的运气。”
“下次……”宋湘潭看向地上的尸体,“我会先出剑。”
宋红棠愣了一下。
“你刚才不是说,你不想一出剑就只能杀人吗?”她问。
“我是不想。”宋湘潭说,“可我也不想,再看到有人,在我面前,被折磨成这样。”
“你以为,你出剑快一点,就能改变什么?”宋红棠问。
“至少,”宋湘潭说,“他们不用再痛苦。”
宋红棠盯着她看了很久。
“你真的,很像她。”她最终说。
“我娘?”宋湘潭问。
“嗯。”宋红棠点头,“一样的傻。”
宋湘潭没有反驳。
她走到那孩子身边,轻轻把他从地上抱了起来。
那孩子的身体很轻,轻得几乎不像一个活人。他的脸被手臂遮住了一半,只露出一点苍白的下颌。
“他还有气。”宋红棠说,“只是被吓得不轻。”
“我们带他回去?”宋湘潭问。
“你觉得呢?”宋红棠反问。
“他已经没有家人了。”宋湘潭说,“我们若不管他,他很快就会死。”
“你想带他回火凤宗?”宋红棠挑眉。
“不是火凤宗。”宋湘潭说,“是清河镇。”
“清河镇?”宋红棠问。
“清河镇里,应该有可以收留他的人。”宋湘潭说,“或者,我们可以把他交给镇长。”
“你倒是好心。”宋红棠说,“你娘当年,也是这么好心。”
“那她后悔吗?”宋湘潭问。
“她有没有后悔,我不知道。”宋红棠说,“但我知道,她从那以后,就再也不敢随便把人往回带了。”
“那你呢?”宋湘潭问,“你后悔吗?”
“我?”宋红棠愣了一下。
“你当年,救了我娘。”宋湘潭说,“你后悔吗?”
宋红棠沉默了一瞬。
“我救她,不是为了你。”她说。
“我知道。”宋湘潭说,“我只是想知道,你有没有后悔。”
“我后悔。”宋红棠说。
宋湘潭怔住。
“我后悔,她后来,还是死了。”宋红棠说,“我更后悔,她死之前,我没能在她身边。”
破庙里,忽然安静下来。
沈砚辞站在门口,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宋湘潭身上。
她抱着那个孩子,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却能看出她在极力压制着什么。她的手在微微发抖,却抱得很稳。
“你打算怎么办?”宋红棠问。
“我想,先把他带回清河镇。”宋湘潭说,“找个地方,让他住下来。”
“你以为,你能护他一辈子?”宋红棠问。
“我不能。”宋湘潭说,“但我能护他一阵子。”
“一阵子之后呢?”宋红棠问。
“一阵子之后,他会自己学会怎么活。”宋湘潭说,“就像我一样。”
宋红棠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你还真是,一点都没变。”她说,“在青云宗待了这么多年,也没把你磨圆滑。”
“我也没想变。”宋湘潭说。
“那就走吧。”宋红棠说,“这里的事,还没完。”
“还有?”宋湘潭问。
“你以为,一个被魔气侵蚀的人,会自己跑到这种破庙里来?”宋红棠说,“他背后,一定还有人。”
“你是说……”宋湘潭皱眉。
“有人,在故意放魔。”宋红棠说,“或者说,有人在养魔。”
破庙外,风忽然大了起来。
风吹动残破的窗纸,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沈砚辞抬头,看向破庙外的天空。
乌云,不知何时,已经悄悄压了上来。
山雨欲来。
“你们火凤宗的事,我本来不想管。”他忽然开口,“但既然遇上了,我也不会装作没看见。”
宋红棠看向他:“你想怎么样?”
“我想知道,”沈砚辞说,“是谁,在背后做这些事。”
“你以为,你查得出来?”宋红棠问。
“查不查得出来,是一回事。”沈砚辞说,“查不查,是另一回事。”
破庙外,一道闪电划破天空。
雷声滚滚,从远处传来。
“走吧。”宋红棠说,“再晚一点,就要下雨了。”
“嗯。”宋湘潭点头。
她抱着那孩子,朝门口走去。
经过沈砚辞身边时,她停下了脚步。
“你怎么会在这里?”她问。
“下山。”沈砚辞说。
“任务?”宋湘潭问。
“算是。”沈砚辞说。
“那你……”宋湘潭顿了顿,“小心。”
沈砚辞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你也是。”他说,“别再拿自己的命,去赌别人的。”
宋湘潭没有回答。
她抱着孩子,走出破庙。
雨,终于落了下来。
豆大的雨点,砸在破庙的屋顶上,发出密集的声响。雨水顺着屋檐流下,在门口汇成一道道水线,将破庙与外面的世界隔开。
宋红棠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
“烧了。”她淡淡道。
随行的火凤宗弟子立刻上前,点燃符纸,贴在尸体上。
符纸燃起,火光迅速蔓延。
很快,那具尸体就被火焰吞没。
“走吧。”宋红棠说。
“是。”弟子应了一声。
众人转身,走出破庙。
破庙内,只剩下一地灰烬,和一盏摇摇欲坠的残灯。
灯芯上的火苗,在风中摇曳,随时都可能熄灭。
可不知为何,它偏偏又顽强地亮着,在风雨中,透出一点微弱的光。
像是在告诉谁——
哪怕山雨欲来,哪怕风满楼,哪怕前路布满荆棘,也总有人,会在黑暗中,点起一盏灯。
哪怕,那盏灯,随时都可能被风吹灭。
——清河镇。
雨幕如帘,将整个小镇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
宋湘潭抱着孩子,走进镇口。
镇上的人不多,大多躲在屋里避雨,偶尔有几个人探头探脑地从门缝里往外看,看到他们身上的剑和衣袍,又迅速缩了回去。
“先找个地方住下。”宋红棠说,“等雨停了,再去见镇长。”
“是。”宋湘潭说。
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孩子。
那孩子不知何时,已经醒了。
他睁着一双大大的眼睛,安静地看着宋湘潭,眼里满是茫然与恐惧。
“你……”宋湘潭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话。
孩子没有出声。
他只是轻轻抓住了她的衣角,抓得很紧。
宋湘潭的心,忽然软了一下。
“别怕。”她低声道,“你已经安全了。”
孩子还是没有说话。
他只是抓着她的衣角,抓得更紧了一点。
宋湘潭没有再问。
她抱着他,跟在宋红棠身后,走进了雨中。
雨打在她的肩上,很快打湿了她的外袍,冷意透过衣料,一点点渗入皮肤。
她却觉得,怀里的孩子,比她想象中,要暖一些。
“长老。”她忽然开口。
“嗯?”宋红棠应了一声。
“你说,”宋湘潭问,“我娘当年,是不是也像这样,抱着一个孩子,走在雨里?”
宋红棠没有回头。
“你娘当年,比你更傻。”她说,“她抱着那个孩子,在雨里走了整整一夜。”
“那孩子呢?”宋湘潭问。
“死了。”宋红棠说,“第二天早上,就死在她怀里。”
宋湘潭的脚步,微微一顿。
“那她……”她低声道。
“她抱着那孩子,在雨里站了很久。”宋红棠说,“久到我以为,她也会跟着一起死。”
“她后悔吗?”宋湘潭问。
“她有没有后悔,我不知道。”宋红棠说,“我只知道,从那以后,她出剑,比以前更快了。”
“更快?”宋湘潭问。
“快到,再也不给自己后悔的机会。”宋红棠说。
雨,越下越大。
街上的行人,几乎已经看不见了。
只有她们几个人的身影,在雨幕中,被拉得很长。
宋湘潭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孩子。
他的眼睛里,还有恐惧,却不再像刚醒来时那样空洞。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孩子张了张嘴,声音很小:“阿……阿宁。”
“阿宁。”宋湘潭重复了一遍
阿宁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脸,轻轻往她怀里靠了靠。
宋湘潭忽然觉得,肩膀上的雨,好像没那么冷了。
“长老。”她又开口。
“又怎么了?”宋红棠问。
“如果……”宋湘潭顿了顿,“如果有一天,我也像我娘那样,抱着一个人,在雨里走了一夜,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傻?”
“会。”宋红棠说。
“那你会不会……”宋湘潭问,“像当年那样,站在雨里,等我?”
宋红棠的脚步,微微一顿。
“你以为,你娘当年,是一个人在雨里?”她问。
“难道不是吗?”宋湘潭问。
“我在她后面,跟着她走了一夜。”宋红棠说,“只是她没回头。”
破庙外的那盏残灯,在风雨中,终于还是熄灭了。
可清河镇里,有一盏新的灯,刚刚被点亮。
那是一盏普通的油灯,放在一家小客栈的窗台上,灯光透过雨幕,散发出一圈淡淡的光晕。
宋湘潭抱着阿宁,站在那盏灯前。
“长老。”她忽然笑了一下,“我觉得,我娘当年,应该不后悔。”
“你怎么知道?”宋红棠问。
“因为——”宋湘潭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阿宁,“如果是我,我也不会后悔。”
宋红棠没有说话。
她只是抬手,轻轻敲了敲客栈的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
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照亮了她们脚下的雨水。
山雨欲来风满楼。
剑,已经出鞘。
而这一次,宋湘潭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像她娘那样——
在剑入鞘时,做到真正的意难收。
她只知道,她现在,不想收剑。
至少,在这个孩子,还能睡得安稳之前,她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