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宗主峰,静云殿。
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落在殿内的青石地面上,映出斑驳的光影。
沈倦容坐在主位,手里捧着一杯温茶,指尖轻叩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
殿门半掩,山风从门外吹进来,拂动檐下风铃,叮当作响。
“进来。”
听到声音,门外的人推门而入。
沈砚辞负剑而行,衣摆扫过地面,没有一丝多余的声响。
“弟子沈砚辞,见过宗主。”他拱手行礼。
“起来吧。”沈倦容放下茶盏,目光落在他身上,“你很少主动来找我。”
“弟子有一事相求。”沈砚辞开门见山。
“哦?”沈倦容笑了一下,“说说看。”
“关于下山一事。”沈砚辞说,“弟子……愿同往。”
殿内安静了一瞬。
沈倦容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点探究:“你可想好了?”
“想好了。”沈砚辞说。
“你一向不爱多管闲事。”沈倦容说,“这次怎么突然有兴趣了?”
“魔气异常,事关天下安危。”沈砚辞说,“身为青云弟子,理当出力。”
“理当?”沈倦容轻轻重复了一遍,笑意更深了些,“你什么时候,也学会说这种话了?”
沈砚辞没有接话。
他知道,在这位伯父面前,任何借口都显得多余。
沈倦容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换了个话题:“你小时候,很怕下山。”
“……”沈砚辞垂眸,“那是小时候。”
“那时候,你一听要下山,就躲在房梁上不下来。”沈倦容回忆道,“怎么哄都不行。”
“弟子已经长大了。”沈砚辞说。
“长大了,就不怕了吗?”沈倦容问。
“怕。”沈砚辞说,“但有些事,不是怕,就可以不去做。”
沈倦容的目光微微一动。
“你娘当年,也是这么说的。”他轻声道。
殿内的风似乎停了一瞬。
沈砚辞指尖一紧:“宗主……”
“你心里想问什么,我大概知道。”沈倦容说,“但有些事,不是一句两句就能说清楚的。”
“弟子不敢多问。”沈砚辞说。
“你不敢?”沈倦容看着他,“你要是真不敢,就不会站在这里。”
沈砚辞沉默。
“这次下山。”沈倦容慢慢说,“你可以自己去看,自己去听。”
“宗主的意思是……”沈砚辞抬头。
“有些事,我若说给你听,你未必信。”沈倦容说,“你亲眼看到了,心里才会有答案。”
“弟子明白了。”沈砚辞说。
“不过——”沈倦容话锋一转,“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请宗主吩咐。”沈砚辞说。
“这次下山,你不是一个人。”沈倦容说,“你有同门,有同伴,有……可能会需要你保护的人。”
沈砚辞指尖微顿。
“我希望你记住。”沈倦容说,“你不是只有一把剑。”
“……”沈砚辞抬眼,“弟子记住了。”
“还有一件。”沈倦容说。
“宗主请说。”沈砚辞说。
“别总皱着眉。”沈倦容笑了一下,“山下的人,不喜欢看你这张脸。”
“……”沈砚辞沉默片刻,“弟子会注意。”
“去吧。”沈倦容摆摆手,“后天一早,在山门外集合。”
“是。”沈砚辞拱手,转身要走。
“砚辞。”
沈倦容忽然叫住他。
“宗主?”沈砚辞停下。
“你娘当年下山之前,也来见过我。”沈倦容说,“她说,她一定会回来。”
“她回来了吗?”沈砚辞问。
“……”沈倦容的指尖轻轻一颤,“她回来了。”
沈砚辞怔住。
“只是……”沈倦容垂下眼,“回来的,不是她一个人。”
殿内的空气仿佛变得有些沉。
“你这次下山。”沈倦容缓缓道,“若有机会,就去一趟落霞镇。”
“落霞镇?”沈砚辞重复。
“嗯。”沈倦容点头,“那里,有你娘留下的一点东西。”
“什么东西?”沈砚辞问。
“你去了就知道。”沈倦容说,“去吧。”
沈砚辞深深一揖,转身离开。
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
沈倦容看着紧闭的殿门,轻轻叹了口气。
“阿离,你说……”他低声道,“这孩子,会不会走上和你一样的路?”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檐下的风铃,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声响。
像是谁,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轻轻叹了一口气。
听风楼。
陆烬趴在桌上,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宋湘潭收】
他皱着眉,看着那几个字,越看越不满意,抬手就要撕掉。
“别撕。”
一只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陆烬抬头,看到沈砚辞站在他身后。
“沈师兄?”他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回来。”沈砚辞说,“写好了?”
“还没。”陆烬撇嘴,“我写不好。”
“你写了什么?”沈砚辞问。
“就写了个名字。”陆烬挠头,“我觉得不好看。”
沈砚辞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
【宋湘潭收】
字写得歪歪扭扭,笔画粗细不一,“湘”字的三点水写成了两点,“潭”字的“覃”写得像一团打结的线。
但每一笔,都很用力。
纸背都被压出了浅浅的痕迹。
“挺好。”沈砚辞说。
“真的?”陆烬眼睛一亮。
“嗯。”沈砚辞点头,“比你上次写的‘沈’字,好看多了。”
“那是当然。”陆烬得意,“我这几天有在练字。”
“练的就是这几个字?”沈砚辞问。
“……”陆烬被戳穿,有点心虚,“也练了别的。”
“写来看看。”沈砚辞说。
陆烬犹豫了一下,从抽屉里翻出几张皱巴巴的纸,上面写满了乱七八糟的字。
有“剑”“云”“风”,还有一些简单的词组——
【练剑】
【等你】
【我会好好练剑】
字都写得不好看,却一笔一画,认真得近乎固执。
沈砚辞看了很久。
“你想写信给她?”他问。
“嗯。”陆烬点头,“但我不会写。”
“不会写,就一句一句来。”沈砚辞说。
“怎么来?”陆烬问。
“你先说,你想跟她说什么。”沈砚辞说,“我帮你记。”
“你帮我写?”陆烬眼睛一亮。
“我帮你记。”沈砚辞纠正,“字,你自己写。”
“……”陆烬垮了脸,“那不是一样吗?”
“不一样。”沈砚辞说,“你自己写的,她一眼就看得出来。”
“她看得出来?”陆烬有点紧张,“她会不会笑我?”
“会。”沈砚辞说。
“……”陆烬更紧张了。
“但她也会记住。”沈砚辞说。
“记住什么?”陆烬问。
“记住,有人在山上,为了给她写一封信,练了好几天的字。”沈砚辞说。
陆烬愣了一下,耳朵有点红:“你、你怎么知道我练了好几天?”
“你手背上的伤。”沈砚辞说,“还有你房里的灯,这几天一直亮到很晚。”
“……”陆烬挠头,“我就是,睡不着。”
“那就写信。”沈砚辞说,“写完,就睡得着了。”
陆烬犹豫了一下,重新拿起笔:“那我先说?”
“说。”沈砚辞点头。
“那我写——”陆烬想了想,“宋湘潭收。”
“已经写过了。”沈砚辞说。
“那我写正文。”陆烬清了清嗓子,“正文就写——”
他皱着眉,想了半天,憋出一句:“昨日早上,你走了。”
“……”沈砚辞沉默了一下,“可以。”
陆烬认真地在纸上写下那三个字。
【咋目旱上,你走了】
字依旧歪歪扭扭,但比刚才那几个字,似乎又稳了一点。
沈砚辞“……”,沈砚辞把陆烬的错字改正过来【昨日早上,你走了】
“然后呢?”沈砚辞问。
“然后……”陆烬想了想,“你走了,我有点不习惯。”
“可以。”沈砚辞说。
陆烬继续写。
【你走了,我有点不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