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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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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天还没亮透,青云宗的山门就已经打开了一条缝。

晨雾从山谷里缓缓升起,把石阶、松林、飞檐都罩在一片淡淡的白里。

山门外,一辆青篷马车静静停着。

车旁,站着几个红衣身影。

宋红棠负手而立,眉眼间带着惯有的凌厉,身后两名火凤宗弟子,皆是背剑而立,神色肃然。

“再晚一点,雾就要更重了。”宋红棠抬眼看了看天色。

“长老稍等。”随行的青云宗弟子拱手,“宋师妹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她倒是会让我等。”宋红棠冷哼一声,却也没再催。

不多时,一道红色的身影从石阶尽头出现。

宋湘潭披着一件深红外袍,里面仍是青云宗的月白中衣,长发高高束起,用一支红纹木簪别着,整个人站在雾里,像一团被晨雾半遮的火。

她肩上背着剑,手里提着一个不大的包袱,步子不快,却很稳。

“总算来了。”宋红棠淡淡道。

“让长老久等了。”宋湘潭拱手。

“知道我久等,还走这么慢?”宋红棠挑眉。

“路上遇到点事。”宋湘潭说。

“什么事?”宋红棠问。

“有人……”宋湘潭顿了顿,“追了我一段。”

“哦?”宋红棠目光在她身后扫了一眼,“怎么,舍不得?”

“……”宋湘潭垂眸,“不是。”

“你心里怎么想,我不管。”宋红棠说,“但你记住,从你踏出这山门起,你就不再只是青云宗的‘宋师妹’,你是火凤宗的弟子。”

“弟子明白。”宋湘潭说。

“上车吧。”宋红棠侧身。

宋湘潭刚要迈步,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湘潭姐——!”

兰珩一边喊一边跑,衣摆都快被她跑飞了,兰芷若跟在后面,步子不急不缓,却也没有阻止。

“你怎么来了?”宋湘潭皱眉。

“我来送你啊。”兰珩跑到她面前,气喘吁吁,“你要走,我怎么能不来送?”

“雾这么大,你跑这么快,小心摔着。”宋湘潭嘴上嫌弃,语气却不自觉放软了些。

“我才不会摔。”兰珩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我可是很厉害的。”

“是,你最厉害。”宋湘潭说。

兰芷若走到近前,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都收拾好了?”

“嗯。”宋湘潭点头。

“东西带齐了?”兰芷若问。

“带了。”宋湘潭说。

“剑谱呢?”兰芷若又问。

“……”宋湘潭指尖微微一顿,“带了。”

兰芷若看了她一眼,没再多问。

“这位就是兰家的小娘子?”宋红棠打量了兰芷若一眼,“早就听说,玄清宗宗主是个好苗子,今日一见,果然不错。”

“宋长老谬赞。”兰芷若拱手。

“你倒是比她懂规矩。”宋红棠看向宋湘潭,“你在青云宗这些年,就学会了慢吞——”

她话没说完,山门内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宋师妹。”

来人声音清越,带着一点少年人特有的清亮。

陆烬气喘吁吁地跑出来,身上还穿着青云宗的弟子服,头发束得有点乱,显然是匆忙间随便一扎。

他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雾里的那抹红。

“你怎么来了?”宋湘潭皱眉,“你病刚好,跑这么快做什么?”

“我来送你。”陆烬跑到她面前,弯着腰大口喘气,“你要走,我不来送,你肯定会记恨我一辈子。”

“我才不会。”宋湘潭说。

“你会。”陆烬很笃定,“你这么小心眼。”

“……”宋湘潭眯起眼,“你再说一遍?”

“我是说,你很记仇。”陆烬改口,“你要是觉得我没来送你,以后回来肯定要揍我。”

“你倒是很有自知之明。”宋湘潭冷哼。

“那我现在来了,你以后回来就不能揍我了。”陆烬笑了一下,又很快收住,“你真的要走啊?”

“你眼睛有问题?”宋湘潭说,“我人都站在山门口了。”

“我就是……”陆烬挠了挠头,“有点不真实。”

“又不是生离死别。”宋湘潭说,“我又不是不回来了。”

“你说的。”陆烬盯着她,“你要回来。”

“我说过很多话。”宋湘潭别过脸,“你别每一句都当真。”

“那你哪一句是真的?”陆烬问。

“……”宋湘潭没说话。

兰珩在旁边看着,急得直跺脚:“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吗?”

“我又不是来跟他辞行的。”宋湘潭冷冷道。

“你就是嘴硬。”兰珩小声嘀咕。

“你说什么?”宋湘潭眯起眼。

“没什么!”兰珩立刻举手投降,“我什么也没说。”

陆烬忽然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递到宋湘潭面前:“给你。”

那是一块用红绳系着的小木牌,上面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烬”字,旁边还刻了一只看起来有点像鸟又有点像鸡的小东西。

“你这是……”宋湘潭挑眉。

“护身符。”陆烬说,“我昨晚刻的。”

“你什么时候学会刻符了?”宋湘潭问。

“不是符。”陆烬说,“就是……一个东西。”

他说着,有点不好意思地挠头:“我不会画符,也不会刻什么厉害的东西,就随便刻了刻。”

“随便刻刻?”宋湘潭接过木牌,指尖摩挲了一下那粗糙的刻痕,“你手被刀划了?”

“一点点。”陆烬把手背到身后,“不疼。”

“你真是……”宋湘潭叹气,“手那么笨,还学人刻东西。”

“你不喜欢?”陆烬问。

“……”宋湘潭看了他一眼,“还行。”

“那你带上。”陆烬说,“就当是我送你的。”

“我又不是小孩子。”宋湘潭说。

“你带上嘛。”陆烬坚持。

“你很烦。”宋湘潭嘴上这么说,手却已经把红绳解开,绕到自己手腕上,系好。

木牌贴在她的手腕内侧,带着一点木头特有的凉。

“好了吧?”宋湘潭说。

“嗯。”陆烬笑了一下,“这样,你走到哪儿,都有我一半。”

“……”宋湘潭耳根有点热,“你少在这儿胡说八道。”

“我是说,有我一半的心意。”陆烬一本正经,“你要是遇到危险,就想想我,然后……”

“然后什么?”宋湘潭问。

“然后你就会觉得,不能死,不然我会很伤心。”陆烬说。

“你倒是会给自己脸上贴金。”宋湘潭冷哼。

“那你答应我。”陆烬看着她,“要好好回来。”

“我又不是去送死。”宋湘潭说。

“那你答应我。”陆烬固执。

“……”宋湘潭沉默了一下,“我答应你。”

“那你也说一句。”陆烬说。

“说什么?”宋湘潭问。

“说‘陆烬,你要好好练剑,等我回来检查’。”陆烬说。

“你是不是皮又痒了?”宋湘潭眯起眼。

“你就说嘛。”陆烬看着她,眼睛亮亮的,“你说了,我就每天都练剑。”

“你本来就该每天练剑。”宋湘潭说。

“那不一样。”陆烬说,“你说了,我就会更认真。”

“……”宋湘潭看了他一会儿,终于开口,“陆烬。”

“在!”陆烬立刻站直。

“你要好好练剑。”宋湘潭说,“等我回来检查。”

“好!”陆烬笑得眼睛都弯了,“我一定好好练。”

“你要是偷懒,我回来就揍你。”宋湘潭说。

“我不偷懒。”陆烬说,“我很乖的。”

“你乖?”宋湘潭冷笑,“你要是乖,就不会淋雨发烧。”

“那不是为了——”陆烬话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总之,我以后会注意的。”

“你最好。”宋湘潭说。

“湘潭。”

兰芷若忽然开口。

“嗯?”宋湘潭转头。

“这个,给你。”兰芷若从怀里拿出一个小小的锦囊,递过去,“路上小心。”

“这是什么?”宋湘潭接过。

“一点小东西。”兰芷若说,“关键时刻,或许能救你一命。”

“你什么时候也学会说这种话了?”宋湘潭挑眉。

“从你要下山开始。”兰芷若说。

“……”宋湘潭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锦囊,“谢了。”

“你欠我的,等你回来再还。”兰芷若说。

“行。”宋湘潭点头,“到时候你别嫌我烦。”

“我从来没嫌过你。”兰芷若说。

宋红棠在旁边看着宋湘潭和兰芷若这一幕,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好了。”她终于开口,“再聊下去,天就亮透了。”

“是。”宋湘潭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向陆烬和兰珩,“我走了。”

“嗯。”兰珩眼眶有点红,“你一定要回来。”

“我又不是去打仗。”宋湘潭说。

“谁说的?”兰珩小声,“芷若姐说,山下最近不太平。”

“那是大人的事。”宋湘潭抬手,揉了揉她的头,“你少操心。”

“你也别逞强。”兰芷若说,“你不是一个人。”

“我知道。”宋湘潭点头。

她最后看了陆烬一眼:“我走了。”

“嗯。”陆烬点头,“你走吧。”

宋湘潭转身,迈步走向马车。

她没有再回头。

可她刚走到车边,身后忽然传来陆烬的声音——

“宋湘潭。”

她脚步一顿。

这是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她。

“你说你会回来。”陆烬的声音在晨雾里有点发飘,“你可别骗我。”

“我从来不骗小孩。”宋湘潭背对着他,抬手挥了挥,“你给我好好练剑。”

她说完,翻身上车。

车帘落下,挡住了外面的视线。

“起。”宋红棠一声低喝。

车轮碾过青石,发出吱呀的声响,马车缓缓向前,穿过山门,消失在晨雾深处。

陆烬站在原地,看着那抹红彻底被雾吞没,才慢慢收回视线。

“她会回来的。”兰芷若说。

“嗯。”陆烬点头,“她说了。”

“那就等她。”兰芷若说。

“嗯。”陆烬又点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指尖还有一点刻木牌时留下的细小伤痕,被晨风吹得微微发疼。

“我会好好练剑的。”他在心里说,“等你回来检查。”

——

马车一路下山。

起初还能看到青云宗的屋檐和松林,渐渐地,连山峰的轮廓都被雾遮住了。

车厢里很安静。

宋红棠闭目养神,靠在车壁上,似乎在打坐。

宋湘潭坐在对面,手里把玩着那只木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上面的刻痕。

“你很在意?”宋红棠忽然开口。

“嗯?”宋湘潭抬头。

“那块破牌子。”宋红棠说,“你从上车就没停过。”

“只是随便看看。”宋湘潭说。

“你在青云宗这些年,倒是学会了他们那套‘嘴上不说’。”宋红棠冷哼,“喜欢就喜欢,在意就在意,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

“……”宋湘潭垂眸,“我没有喜欢。”

“我又没说是男女之情。”宋红棠挑眉,“你紧张什么?”

“我没有紧张。”宋湘潭说。

“你这样,很像你娘年轻的时候。”宋红棠忽然说。

宋湘潭指尖一顿:“我娘?”

“嗯。”宋红棠闭上眼,“她当年,也是这样,明明心里在意得要命,嘴上却非要装作不在乎。”

“长老认识我娘?”宋湘潭问。

“我和她,是同一批进火凤宗的。”宋红棠说,“她比我早入门一年,是那一届最耀眼的弟子。”

“我娘……很厉害吗?”宋湘潭问。

“当然。你爹是赘婿,你和你哥都跟你娘性”宋红棠说,“不然你以为,你能一出生就进火凤宗?”

“我进火凤宗,是因为我自己。”宋湘潭皱眉。

“是,也是因为你自己。”宋红棠说,

“但你若不是她的女儿,你以为,你刚上山时,那些人会对你那么‘客气’?”

“……”宋湘潭沉默了一下,“他们对我客气吗?”

“至少,他们不敢明着欺负你。”宋红棠说,“这就是你娘留下的东西。”

“我不需要。”宋湘潭说。

“你需要不需要,不是你说了算。”宋红棠说,“你身上流着她的血,这是事实。”

“长老。”宋湘潭抬眼,“我娘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问这个做什么?”宋红棠问。

“我从小就没见过她。”宋湘潭说,“我只知道,她是火凤宗的弟子,是我娘。”

“你在青云宗,没问过?”宋红棠问。

“问过。”宋湘潭说,“他们只说,她是个很厉害的人。”

“那你还想知道什么?”宋红棠问。

“比如……”宋湘潭顿了顿,“她是不是,也会为了别人挡雨?”

“你这是什么奇怪的比喻?”宋红棠皱眉。

“我只是想知道。”宋湘潭说,“她是不是,也会为了别人,把自己淋得一身湿。”

“她会。”宋红棠说,“她当年,比你还傻。”

“……”宋湘潭没忍住,“长老,你说话能好听点吗?”

“好听的话,留给那些喜欢听的人。”宋红棠说,“你娘当年,为了护一个人,差点把自己的命搭进去。”

“护谁?”宋湘潭问。

“一个……”宋红棠顿了顿,“现在跟你没什么关系的人。”

“

跟我没什么关系?”宋湘潭皱眉,“那她为什么要护?”

“因为她傻。”宋红棠说,“因为她觉得,那个人值得。”

“那她后来呢?”宋湘潭问。

“后来?”宋红棠闭了闭眼,“后来她就走了。”

“走了?”宋湘潭怔住,“去哪儿?”

“死了。”宋红棠说,“死在一场下山任务里。”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宋湘潭握着木牌的手,不自觉收紧。

“你以为,你娘是活在什么光鲜亮丽的故事里?”宋红棠说,“她也是从这些‘下山任务’里,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那她后悔吗?”宋湘潭问。

“后悔什么?”宋红棠问。

“后悔为了那个人挡剑。”宋湘潭说,“后悔为了别人,把自己搭进去。”

“她有没有后悔,我不知道。”宋红棠说,“我只知道,她从来没说过后悔。”

“你很像她。”宋红棠又说。

“我哪里像她?”宋湘潭皱眉。

“你也会为了别人挡雨。”宋红棠说,“你也会嘴上说不在乎,心里却记一辈子。”

“我没有。”宋湘潭说。

“你有。”宋红棠说,“不然,你不会把那块破牌子带在身上。”

“这只是……”宋湘潭顿了顿,“一个纪念。”

“纪念什么?”宋红棠问。

“纪念……”宋湘潭沉默了很久,“纪念我在青云宗,待过。”

“也好。”宋红棠说,“你记住,你在青云宗待过,也记住,你是火凤宗的人。”

“长老放心。”宋湘潭说,“我不会忘。”

“不会忘就好。”宋红棠闭上眼,“等这次任务结束,你就回火凤宗,好好练剑。”

“这次任务……”宋湘潭问,“到底是什么?”

“你到了就知道。”宋红棠说,“现在问那么多,没用。”

“是。”宋湘潭不再多问。

她把木牌收进袖中,靠在车壁上,闭上眼。

车轮滚过石子路,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再只是青云宗的宋湘潭。

她是火凤宗的弟子,是某个已经死去的女人的女儿,是这次下山任务里,被寄予厚望的人。

她也知道,山那边,有人在等她回去。

有人会每天练剑,等着她回去检查。

有人会在听风楼的走廊上,对着远处发呆。

有人会在藏书阁里,替她留着那本她没来得及借走的剑谱。

“我会回来的。”她在心里说。

不是因为谁让她回来。

而是因为——

她自己,想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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