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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云宗,听风楼。
午后,雾散了,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走廊上,暖洋洋的。
陆烬坐在台阶上,怀里抱着那本剑谱,一页一页地翻。
兰珩坐在他旁边,下巴搁在自己的膝盖上,看着他。
“你已经看了一上午了。”兰珩说,“你看得懂吗?”
“看得懂一点。”陆烬说,“有些地方看不懂。”
“那你可以问沈师兄啊。”兰珩说。
“他出去了。”陆烬说,“说是去后山练剑。”
“那你为什么不去?”兰珩问。
“我在等信。”陆烬说。
“等谁的信?”兰珩问。
“……”陆烬抿了抿唇,“等湘潭姐的。”
“她才刚走没多久,怎么会有信?”兰珩说。
“她走的时候,说让我好好练剑。”陆烬说,“那她肯定也会写信回来,检查我有没有偷懒。”
“你怎么知道她会写信给你?”兰珩问。
“她要是不写,我就写信给她。”陆烬说,“我写很多很多。”
“你大字不识几个。”兰珩说,“你写一封都费劲。”
“那我就多练。”陆烬说,“我每天写一点,总有一天能写一封很长很长的信。”
“写给她?”兰珩问。
“嗯。”陆烬点头,“写我每天练了什么剑,吃了什么,谁欺负我了,谁又夸我了。”
“你是不是喜欢她?”兰珩突然问。
陆烬手一抖,差点把剑谱掉在地上:“你、你胡说什么?”
“我又没说男女那种喜欢。”兰珩撇嘴,“我是说,你很在意她。”
“我当然在意她。”陆烬说,“她是我湘潭姐。要喜欢的话,那也要沈师兄那样的”
“你也很在意沈师兄。”兰珩说,“但你对他们两个,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陆烬问。
“你对沈师兄,是那种……”兰珩想了想,“你很怕他,又很崇拜他。”
“我才不怕他。”陆烬小声嘀咕。
“你怕。”兰珩说,“你每次见他,都要先想想自己今天有没有做错事。”
“那是尊重。”陆烬说。
“那你对湘潭姐呢?”兰珩问。
“我对她……”陆烬想了很久,“我也尊重她。”
“你才没有。”兰珩说,“你每次见她,都要故意惹她生气。”
“我那是……”陆烬挠头,“我那是想让她多注意我一点。”
“哦——”兰珩拖长了声音,“原来如此。”
“你‘哦’什么?”陆烬皱眉。
“没什么。”兰珩笑了一下,“我只是觉得,你有点可怜。”
“我哪里可怜了?”陆烬炸毛。
“你喜欢的人都走了。”兰珩说。
“谁说她是我喜欢的人?”陆烬说。
“你自己说的。”兰珩说。
“我什么时候说了?”陆烬瞪大眼。
“你刚刚说,你很在意她。”兰珩说,“在意不就是喜欢吗?”
“……”陆烬张了张嘴,“那你也很在意芷若姐,你是不是也喜欢她?”
“我当然喜欢她。”兰珩说,“她是我姐姐。”
“那不一样。”陆烬说。
“哪里不一样?”兰珩问。
“就是……”陆烬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只好闷头翻剑谱,“你少问。”
兰珩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你就好好练剑吧。”
“嗯。”陆烬点头,“我会好好练。”
“等她回来,看到你进步很大,肯定会很惊讶。”兰珩说。
“她只会说我‘还行’。”陆烬说。
“那也是夸你。”兰珩说,“她很少夸人。”
“你怎么这么了解她?”陆烬问。
“因为我比你早认识她。”兰珩说,“我跟她一起住了好几年。”
“那你多跟我说说她小时候的事。”陆烬说。
“你想知道什么?”兰珩问。
“比如……”陆烬想了想,“她小时候是不是也这么凶?”
“比现在还凶。”兰珩说,“她刚上火凤宗的时候,动不动就跟人打。”
“跟谁打?”陆烬问。
“跟那些说她坏话的人。”兰珩说,“有人说她是靠她娘才进的宗门,她就把人打了一顿。”
“打得严重吗?”陆烬问。
“当然严重。”兰珩说,“她那时候下手可狠了。”
“那她后来怎么变好了?”陆烬问。
“也不算变好。”兰珩说,“就是……来了青云宗之后,她收敛了很多。”
“为什么?”陆烬问。
“因为她不想给青云宗丢脸。”兰珩说,“也不想给她娘丢脸。”
“她娘……”陆烬愣了一下,“她娘是谁?”
“我也不太清楚。”兰珩说,“只知道是火凤宗很厉害的人。”
“哦。”陆烬点点头,没再问。
他低头,看向手里的剑谱。
第一页上,是那行略显生疏的字——【青云入门剑谱】。
他指尖轻轻抚过那几个字。
“我会好好练的。”他说。
“你已经说了很多遍了。”兰珩说。
“多说几遍,我就不会忘。”陆烬说。
“那你也说几遍你会等她回来。”兰珩说。
“我会等她回来。”陆烬说。
“再说一遍。”兰珩说。
“我会等她回来。”陆烬又说。
“再说一遍。”兰珩坚持。
“你烦不烦?”陆烬皱眉。
“你再说一遍嘛。”兰珩说,“你多说几遍,她就一定会回来。”
“……”陆烬看了她一眼,“你是不是也很想她?”
“嗯。”兰珩点头,“她走了,我就不能每天跟她抢吃的了。”
“你就知道吃。”陆烬说。
“那你呢?”兰珩问,“你除了练剑,还知道什么?”
“我还知道……”陆烬顿了顿,“写信。”
“你写啊。”兰珩说,“你现在就可以写。”
“现在?”陆烬愣了一下。
“对啊。”兰珩说,“你可以先写好,等她有地方收信了,再寄出去。”
“……也可以。”陆烬想了想,“那我回去写。”
他说着,站起身,把剑谱抱在怀里,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兰珩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你也快点长大吧。”她在心里说。
不是长高那种长大。
而是——
有一天,你能不用别人提醒,也知道自己在意谁。
有一天,你能在雨里,真正护住你想护的人。
有一天,你能把那句“我会等你回来”,说得不再只是孩子气的承诺。
而是——
一句,会真的做到的话。
——
后山。
风从竹林间穿过,带着一点凉意。
沈砚辞站在一块青石上,手里握着剑,剑尖斜指地面。
他没有出招,只是静静地站着,像一根被风吹不动的竹子。
远处,有人走近。
“哥哥。”
沈梦溪的声音从竹林外传来,带着一点笑意。
沈砚辞没有回头:“你来做什么?”
“来看你啊。”沈梦溪走进来,双手背在身后,“听说,今天有人下山了。”
“你消息倒是灵通。”沈砚辞说。
“我一向灵通。”沈梦溪笑了一下,“尤其是关于我们小——”
“闭嘴。”沈砚辞冷冷道。
“好好好,我不说。”沈梦溪举手投降,“我只是没想到,你会站在这儿发呆。”
“我在练剑。”沈砚辞说。
“你连剑都没出鞘。”沈梦溪说。
“剑在鞘里,也可以练。”沈砚辞说。
“哦?”沈梦溪挑眉,“那你练的是什么?”
“练心。”沈砚辞说。
“你什么时候也开始练这种玄乎的东西了?”沈梦溪说。
“你不懂。”沈砚辞说。
“我确实不懂。”沈梦溪说,“我只知道,有人走了,你心里不好受。”
“你想多了。”沈砚辞说。
“我想多?”沈梦溪笑,“你早上站在山门那边,站了多久,你自己不知道?”
“我只是去送一个同门。”沈砚辞说。
“是。”沈梦溪说,“你也只是在雨里,被一个比你矮半个头的人护了一下。”
“你很闲?”沈砚辞眯起眼。
“我当然不闲。”沈梦溪说,“我可是刚从宗主那儿出来。”
“宗主找你?”沈砚辞问。
“找我们。”沈梦溪说,“我和梦辰。”
“什么事?”沈砚辞问。
“下山。”沈梦溪说。
“又下山?”沈砚辞皱眉。
“这次不一样。”沈梦溪说,“这次,跟火凤宗有关。”
沈砚辞指尖一紧:“跟火凤宗有关?”
“嗯。”沈梦溪点头,“山下几处地方,魔气异常,火凤宗先一步派人去查了。”
“宋红棠?”沈砚辞问。
“聪明。”沈梦溪说,“宗主说,让我们也下山一趟,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你们什么时候走?”沈砚辞问。
“后天。”沈梦溪说,“所以我才说,今天来看看你。”
“看我做什么?”沈砚辞问。
“看你要不要一起。”沈梦溪说。
“宗主点名让我去了吗?”沈砚辞问。
“没有。”沈梦溪说,“但我可以帮你去求宗主。”
“你以为我会去?”沈砚辞冷笑。
“你不是一直很想知道,当年的事吗?”沈梦溪说。
沈砚辞指尖一紧。
“当年的事。”沈梦溪慢慢说,“你娘,火凤宗,还有那场没人愿意提起的下山任务。”
“你想说什么?”沈砚辞问。
“我想说,”沈梦溪笑了一下,“这次下山,说不定能查到一点线索。”
“你觉得,我会为了这个,下山?”沈砚辞问。
“你可以为了别的。”沈梦溪说。
“比如?”沈砚辞问。
“比如,有人在山下,可能会需要你。”沈梦溪说。
“你是说……”沈砚辞眯起眼。
“我可什么都没说。”沈梦溪摊手,“我只是说,你要是想去,我可以帮你说句话。”
“你觉得,我会去?”沈砚辞问。
“我不知道。”沈梦溪说,“你一向很难猜。”
“你少在这儿拐弯抹角。”沈砚辞说,“你想让我去,就直说。”
“我确实想让你去。”沈梦溪说,“多一个人,多一份力。”
“你可以找别人。”沈砚辞说。
“别人没有你这么——”沈梦溪顿了顿,“在意。”
“在意什么?”沈砚辞问。
“在意火凤宗,在意某些人,在意某些已经过去的事。”沈梦溪说。
“你很吵。”沈砚辞说。
“你可以一剑把我劈了。”沈梦溪说,“但你劈之前,先想清楚——你到底想不想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沈砚辞沉默了很久。
风从竹林间吹过,竹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你说的线索。”他终于开口,“可靠吗?”
“不一定。”沈梦溪说,“但总比你在这儿站着发呆强。”
“……”沈砚辞闭了闭眼,“我考虑一下。”
“你考虑吧。”沈梦溪说,“反正我们后天走。”
他说着,转身要走,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对了。”
“还有什么?”沈砚辞问。
“山下的人,可不像山上这么好说话。”沈梦溪说,“你要是去了,记得别总摆着一张脸。”
“你管得太多了。”沈砚辞说。
“我这是为你好。”沈梦溪笑,“你要是总是那副样子,别人怎么敢靠近你?”
“我不需要别人靠近。”沈砚辞说。
“你不需要?”沈梦溪挑眉,“那雨里那个举着伞的人,算什么?”
沈砚辞指尖一紧,剑在鞘里微微一颤。
“你再说一句。”他声音冷下来。
“不说了不说了。”沈梦溪举手投降,“我走了。”
他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回头:“沈砚辞。”
“嗯?”沈砚辞应了一声。
“有些事,你要是一直不问,就会一直不知道。”沈梦溪说,“有些话,你要是一直不说,就会一直没机会说。”
“你以为你很懂?”沈砚辞问。
“我当然懂。”沈梦溪笑,“因为我和你,是同一类人。”
“你错了。”沈砚辞说。
“哦?”沈梦溪挑眉。
“你是你,我是我。”沈砚辞说,“我不会像你一样,什么话都挂在嘴上。”
“那你就继续憋着。”沈梦溪说,“反正难受的人,不是我。”
他说完,摆摆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竹林里,又恢复了安静。
沈砚辞站在青石上,手仍按在剑柄上。
他没有拔剑,也没有动。
过了很久,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下山吗……”他低声道。
他当然可以不去。
他留在山上,可以继续教弟子练剑,可以继续在听风楼的走廊上,看着远处的云发呆。
他也可以不去管什么魔气,不去管什么火凤宗,不去管那些已经过去了很多年的事。
可他知道,有些事,不是你不去管,就会自己消失的。
有些名字,不是你不去想,就会从你心里被抹掉的。
他想起小时候,那个在灯下给他喂药的人。
想起那个人离开时,说的那句——
“砚辞,等你长大了,就会明白。”
他那时候不明白。
现在,他好像有一点明白了。
“我考虑一下。”他在心里说。
不是为了沈梦溪。
不是为了宗主。
也不是为了那些已经死去的人。
而是——
为了他自己。
为了那个在雨里举着伞的人。
为了那个在山门口,背对着他挥手的人。
“如果有一天,你们在山下遇到危险。”他在心里说,“那我,至少应该在。”
风吹过竹林,吹起他的衣摆。
剑在鞘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
像是在回应他的心思。
——
山雨欲来风满楼。
没有人知道,这场看似普通的下山任务,会把多少人卷进去。
没有人知道,那些在雨里、在灯下、在山门口说过的话,会在未来的某一天,变成支撑他们活下去的理由。
他们只知道——
有人下山了。
有人在山上,等着他们回来。
有人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
“我会回来的。”
而有人,在心里默默回了一句:
“我会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