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后半夜停的。
云层被风慢慢推开,露出一小块被洗得发白的天。山间的雾气却还没散,像一层薄薄的纱,把青云宗的屋檐、竹影、石阶都罩在一片朦胧里。
听风楼东厢,一间小小的房间里,灯还亮着。
陆烬躺在床上,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
他的脸红得有点不正常,嘴唇却反而有些发白,呼吸比平时急了些,额头上覆着一块折叠整齐的冷帕,被他睡得不安分,挪得歪到了一边。
门被人轻轻推开。
沈砚辞走进来,身上换了一身干净的月白中衣,外罩一件浅灰长衫,头发随意用一根木簪束起,整个人看起来比白日里少了几分清冷,多了一点居家的温和。
他走到床边,先把那盏已经烧得只剩一圈灯芯的油灯捻亮了些,又伸手,轻轻把那块歪掉的冷帕扶正。
指尖刚碰到陆烬的额头,他眉心就皱了起来。
“还在烧。”
声音不重,却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无奈。
陆烬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声音有点哑:“沈师兄……”
“还知道我是谁?”沈砚辞问。
“当然知道。”陆烬努力想坐起来,被他按了回去,“你别乱动。”
“我、我没乱动。”陆烬乖乖躺好,眼睛却一直看着他,“你怎么还没睡?”
“你在发烧。”沈砚辞说,“我睡什么。”
“我没事。”陆烬说,“就是有点热。”
“热?”沈砚辞抬手,又按了按他的额头,“这叫热?”
“那叫什么?”陆烬问。
“叫自作自受。”沈砚辞说。
“……”陆烬被说得有点心虚,“我、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沈砚辞说,“你要是故意的,我现在就把你丢出去淋雨。”
“……”陆烬缩了缩脖子,“那还是算了。”
沈砚辞转身,从一旁的矮几上拿起一碗已经晾得差不多的药,又把陆烬的枕头垫高了一点。
“起来,喝药。”
“药?”陆烬脸皱成一团,“我不喝。”
“你烧到说胡话了。”沈砚辞说。
“我没说胡话。”陆烬说,“我就是不想喝药。”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沈砚辞说,“第一,自己喝。第二,我捏着你的下巴,灌下去。”
“……”陆烬犹豫了一下,“还有第三个吗?”
“有。”沈砚辞说,“第三个,是你继续烧着,明天起不来床,后天也起不来,大后天……”
“我喝!”陆烬立刻说。
他最听不得这种话——尤其是“起不来床”“不能练剑”这种。
沈砚辞这才满意,把碗递到他唇边:“慢一点,别呛着。”
药汤的味道极苦,一入口,陆烬整张脸都皱了起来,眼睛里迅速泛起一层水光。
“好苦……”他声音都在发抖。
“苦就对了。”沈砚辞说,“苦才能退烧。”
“那你怎么不喝?”陆烬含糊不清地说。
“我又没发烧。”沈砚辞说。
“那你刚才也淋了雨。”陆烬说,“你也喝点吧。”
“我体质比你好。”沈砚辞说。
“那你也喝一点,预防一下。”陆烬说。
“你是在关心我?”沈砚辞问。
“当然。”陆烬说,“你要是病了,谁教我剑?”
“你就这点出息。”沈砚辞说。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把碗稍稍拿开了一点,低头,自己也喝了一小口。
药汤顺着喉咙滑下去,苦味在舌尖炸开。
他皱了皱眉,却没说什么,又把碗递回陆烬唇边:“继续。”
“你也喝了。”陆烬眼睛亮了一点,“那我们扯平了。”
“谁跟你扯平?”沈砚辞说,“我是怕你嫌苦,故意少喝。”
“我才不会。”陆烬说。
他说着,硬着头皮,一口气把剩下的药都喝了下去。
喝完,他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舌头伸出来,不停“嘶——”地吸气。
“好苦好苦好苦……”
“忍着。”沈砚辞把碗放到一旁,从怀里摸出一颗用糖纸包着的糖,“含着。”
“糖?”陆烬眼睛一亮,“你还会随身带糖?”
“你以为只有你喜欢甜的?”沈砚辞说。
“那你以前怎么不给我吃?”陆烬问。
“你以前没生病。”沈砚辞说。
“那我以后生病你就给我糖吃?”陆烬问。
“你要是敢为了糖故意生病,我就把你丢去戒律院抄一年剑谱。”沈砚辞说。
“……”陆烬立刻摇头,“那还是算了。”
他把糖含进嘴里,甜味慢慢冲淡了舌尖的苦味,整个人都舒服了一点。
“沈师兄。”他靠在枕头上,眼睛半睁半闭,“你是不是,有点心疼我?”
“你喝药喝出幻觉了?”沈砚辞问。
“没有。”陆烬说,“我就是问问。”
“你希望我心疼你?”沈砚辞问。
“也、也不是非要……”陆烬声音有点小,“就是……一点点。”
“你发烧,我给你喂药,给你擦汗,守着你不睡。”沈砚辞说,“你说这算不算?”
“算!”陆烬立刻说。
“那你就当我有点。”沈砚辞说。
“那你说一句嘛。”陆烬得寸进尺,“说‘我有点心疼你’。”
“你想太多。”沈砚辞说。
“那你刚才还说……”陆烬刚想反驳,脑袋一阵发晕,话没说完就被一阵困意席卷了过去。
他眼睛慢慢闭上,声音也轻了下去:“沈师兄……”
“嗯?”沈砚辞应了一声。
“你别走。”陆烬说。
“我不走。”沈砚辞说。
“你要是走了,我会……会以为自己做梦。”陆烬说。
“那你就当自己做梦。”沈砚辞说。
“那你在梦里也别走。”陆烬说。
“好。”沈砚辞说。
他看着陆烬,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轻轻把他额前被汗水打湿的碎发拨开。
指尖划过那一片滚烫的皮肤,他的眉心又皱了皱。
“真是笨。”他低声说。
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要被油灯的噼啪声淹没。
“明知道自己矮,还非要往前站。”他继续说,“明知道伞小,还非要把伞往我这边倾。”
“结果呢?”他看着陆烬的脸,“自己淋得一身湿,还反过来问我冷不冷。”
陆烬已经睡着了,听不见他说的话,只是眉头轻轻皱了皱,像是在梦里也觉得委屈。
“你要是再聪明一点。”沈砚辞说,“就该知道,我不会让你一直举着伞。”
“你要是再笨一点。”他又说,“就不会想着护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