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偏,你就是现在这样。”他低声道,“不聪明,也不笨。”
“刚刚好。”
这句话,他说得极轻,连自己都几乎听不见。
他从矮几上拿起一块干净的帕子,在一旁的水盆里浸了浸,拧干,又回到床边,替陆烬擦了擦脸和脖子。
湿热的皮肤被冷帕一激,陆烬微微抖了一下,下意识抓住了他的手腕。
“别擦了……”他迷迷糊糊地说,“好凉。”
“凉才能退烧。”沈砚辞说。
“那你给我暖一暖。”陆烬说。
“怎么暖?”沈砚辞问。
“你手给我。”陆烬说。
沈砚辞看着他那双抓住自己手腕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没有挣开,只是顺势,把手从他的掌心里抽出来一点,又反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暖,掌心干燥,指腹带着一点薄茧。
陆烬的手却有点烫,掌心都是汗。
“这样暖不暖?”沈砚辞问。
“暖……”陆烬的声音低下去,“你别放开。”
“好。”沈砚辞说。
他就这样,坐在床边,一只手被陆烬抓着,一只手搭在他的手腕上,替他把着脉。
窗外,雨已经停了,只剩下屋檐上偶尔滴落的水珠,敲在青石地上,发出极轻的声响。
屋里,灯光昏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重叠在墙上。
一个坐着,一个躺着。
一个清醒,一个半梦半醒。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油灯的灯芯烧得越来越短,灯光也越来越暗。
沈砚辞抬手,又把灯芯捻高了一点,灯光重新亮了些。
他低头,看了一眼陆烬。
少年的脸还是红的,呼吸却比刚才平稳了些,额头的温度也似乎降了一点。
“烧退了些。”他低声说。
陆烬没有回答,只是在梦里,嘴角微微往上翘了一点,像是听到了什么让他高兴的话。
“你以后,要是再敢在雨里站成那样。”沈砚辞说,“我就真的罚你抄剑谱。”
“抄一百遍。”他补充,“一遍也不能少。”
陆烬皱了皱眉,像是在梦里抗议,又像是在梦里妥协。
“你不是说,你现在每天都很认真吗?”沈砚辞说,“那你就认真一点,把自己照顾好。”
“你要是连自己都照顾不好。”他说,“怎么护别人?”
他这句话,说得极轻,却像是说给陆烬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小时候,他也不是没淋过雨。
那时候,他也会为了护别人,把伞往别人那边倾,自己淋得一身湿。
那时候,也有人在灯下守着他,给他喂药,给他擦汗。
只是后来,那个人走了,他就学会了自己撑伞,自己护自己。
现在,有一个比他还不会撑伞的人,站在雨里,努力地举着伞,想把他护在伞下。
他明明可以一把把伞夺过来,让那个人站在自己身后。
可他没有。
他只是站在雨里,任由那只还不太稳的手,举着伞,挡在他前面。
“你说你想护我。”沈砚辞低声说,“那你就先学会,怎么护好你自己。”
“你护不好你自己。”他说,“我会更麻烦。”
他嘴上说着“麻烦”,手上的动作却一点也不麻烦。
他替陆烬把被子掖好,又把那块已经有点温了的冷帕重新浸凉,敷回他的额头上。
做完这一切,他才慢慢松开陆烬的手,却没有完全抽走,只是把手从他的掌心里抽出来一点,又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
“睡吧。”他说,“明天醒来,就不烧了。”
“明天醒来,我还会在。”他又说,“不是梦。”
陆烬在梦里,似乎听见了,手指轻轻动了动,像是在回应他。
灯光下,少年的脸渐渐从烧得不正常的潮红,慢慢退成了健康的粉色。
窗外,天已经微微泛白。
远处,有早起的鸟儿在竹林间叫了两声,声音清脆,把这座刚从雨里醒来的山,叫得更清醒了一点。
沈砚辞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背。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让外面的冷空气进来一点,又很快关上。
“再睡一会儿。”他说。
这一次,他没有再等陆烬的回答。
他知道,陆烬已经听不见了。
他转身,又看了一眼床上的人。
少年睡得很沉,眉头却不再皱着,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做了个什么好梦。
沈砚辞忽然想起,他在雨里说的那句话——
“我会护好你后面的。”
他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
“你连自己的后面都护不好。”他说,“还护我。”
“不过。”他又说,“你有这份心,就够了。”
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抬手,将灯芯捻暗了一点。
灯光一下子暗了下去,屋里变得朦胧。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又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陆烬。”他在心里叫了一声这个名字。
“你以后,要是再敢在雨里站成那样。”他在心里说,“我就真的,会生气。”
不是那种挂在嘴边的“生气”,而是那种——会皱着眉,会不说话,会真的把人按在屋里抄剑谱的那种。
他说完,轻轻带上了门。
门外,天已经亮了。
雨后的青云宗,空气里带着一点潮湿的凉意,也带着一点被洗过的清新。
竹影在晨光里摇曳,石阶上的水被阳光一照,闪着细碎的光。
听风楼的廊下,有两只鸟落在栏杆上,叽叽喳喳地叫着。
沈砚辞站在廊下,伸了个懒腰,长长吐出一口气。
“还好。”他说。
还好,雨停了。还好,烧退了。
还好,那个在雨里举着伞的人,还安安稳稳地躺在床上。
他抬头,看向东边那一片被晨光染成淡金色的云。
“以后下雨。”他在心里说,“我自己撑伞。”
“你就站在我旁边。”他想,“不要再往前站了。”
“你往前站。”他想,“我会更麻烦。”
他嘴上总是说“麻烦”。
可他心里知道——
有些“麻烦”,是他愿意的。
有些“麻烦”,是他自己找来的。
有些“麻烦”,叫陆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