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明天,打算去看砚辞教徒弟?”沈梦辰问。
“看两眼。”沈梦溪说,“看他是不是还像以前那样,教得太慢。”
“你小时候嫌他教得慢。”沈梦辰笑了一下,“你那时候说,‘哥哥出剑像蜗牛’。”
“他那时候确实慢。”沈梦溪说,“你那时候说,‘他要是遇到坏人,等他把剑拔出来,坏人都回家吃饭了’。”
“我们那时候,是实话实说。”沈梦辰说。
“现在也是。”沈梦溪说。
“现在,他出剑不慢了。”沈梦辰说,“你明天看了,就知道。”
“他出剑快不快,我早就知道。”沈梦溪淡淡道,“你以为我这几年,什么都没听说?”
“你听说的,是别人嘴里的他。”沈梦辰说,“明天,你看的是你自己眼里的他。”
“有区别吗?”沈梦溪问。
“有。”沈梦辰说,“别人眼里的他,是青云宗的剑修,是‘沈师兄’。”
“你眼里的他呢?”沈梦溪问。
“是那个小时候,被我们两个连累,抄剑谱抄到手酸,还会给我们留一半点心的人。”沈梦辰说。
“你倒还记得。”沈梦溪说。
“你不记得?”沈梦辰反问。
“我记得。”沈梦溪说,“你那时候,一边吃点心,一边说‘哥哥你真笨’。”
“你也说了。”沈梦辰提醒。
“我那是实话。”沈梦溪淡淡道。
“我们一向实话实说。”沈梦辰说。
“从小到大都这样。”沈梦溪补了一句。
屋里又安静下来。
窗外的竹影被风吹得轻轻摇晃,灯光下的两道影子,一高一低,一左一右,几乎一模一样,却又在细微处,有一点点不一样——
左边的那道影子,肩背更直,像随时准备拔剑。右边的那道影子,指尖微微弯曲,像是随时准备翻页。
“你困了吗?”沈梦辰问。
“还好。”沈梦溪说,“你要是困了,可以先睡。”
“你不困?”沈梦辰问。
“我在想事情。”沈梦溪说。
“想什么?”沈梦辰问。
“想你小时候,把毛毛虫放进我被窝那次。”沈梦溪淡淡道。
“你不是说,你早就忘了?”沈梦辰挑眉。
“我现在又想起来了。”沈梦溪说,“你那时候说,‘让你练练胆子’。”
“你那时候哭得挺大声。”沈梦辰说,“父亲还以为你被剑砍了。”
“你那时候在旁边笑得比谁都开心。”沈梦溪提醒。
“我那是在安慰你。”沈梦辰不紧不慢,“你一哭,就不记得怕了。”
“你现在还会这么做吗?”沈梦溪问。
“现在?”沈梦辰想了想,“现在不会。”
“为什么?”沈梦溪问。
“现在,有别人替你练胆子。”沈梦辰说,“比如,你徒弟,你朋友,你哥哥。”
“你呢?”沈梦溪问,“你给谁练胆子?”
“我自己。”沈梦辰说,“我一向胆子大。”
“你小时候怕打雷。”沈梦溪淡淡道。
“那是你先说‘打雷会把人劈成两半’。”沈梦辰说,“我那是被你吓的。”
“你现在不怕了?”沈梦溪问。
“现在不怕了。”沈梦辰说,“你也不怕了。”
“你怎么知道?”沈梦溪问。
“因为你比我大。”沈梦辰说,“你先不怕的。”
又是一句极轻的“你比我大”。
轻到,如果不仔细听,几乎会以为是风吹过窗纸的声音。
沈梦溪没有接话,只是低头,重新拿起那柄短剑,在灯光下看了一眼。
剑锋寒光一闪,映出她的眉眼——冷,清,锋利。
“你明天,打算说他几句?”沈梦辰问。
“看他教得怎么样。”沈梦溪说,“教得不好,就说。”
“你小时候,也总说他。”沈梦辰说,“说他出剑慢,说他太好说话,说他太软。”
“他那时候确实软。”沈梦溪说,“现在也软,只是软得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沈梦辰问。
“以前,他是不会拒绝。”沈梦溪说,“现在,他是会选。”
“选什么?”沈梦辰问。
“选值得的。”沈梦溪说。
“那你呢?”沈梦辰问,“你会选吗?”
“我一向会。”沈梦溪说,“从小到大都这样。”
“你小时候,选了我做你妹妹。”沈梦辰说。
“那是没得选。”沈梦溪淡淡道,“谁让我们一起出生。”
“那你现在,可以选。”沈梦辰说,“选谁做朋友,选谁做敌人,选谁值得你动手,选谁值得你动口。”
“你呢?”沈梦溪问,“你选了吗?”
“我?”沈梦辰想了想,“我选了砚辞,选了你。”
“就这两个?”沈梦溪问。
“暂时。”沈梦辰说,“以后,也许会多几个。”
“比如?”沈梦溪问。
“比如,吵一点的。”沈梦辰说,“亮一点的。”
“你指陆烬?”沈梦溪问。
“还有宋湘潭。”沈梦辰说,“一个像你小时候,一坨像……没长大的火。”
“你很会比喻。”沈梦溪淡淡道。
“你也可以试试。”沈梦辰说,“你觉得,他们像什么?”
“像两个还没长好的剑胚。”沈梦溪说,“一个歪一点,一个斜一点,都得好好敲。”
“你愿意敲?”沈梦辰问。
“沈砚辞敲。”沈梦溪说,“我偶尔在旁边看两眼。”
“你看两眼,也够吓人的。”沈梦辰说,“你一皱眉,他们就以为自己要被逐出师门。”
“那是他们自己想多。”沈梦溪淡淡道。
“你也可以适当笑一下。”沈梦辰说,“你笑起来,没那么吓人。”
“你什么时候见我笑过?”沈梦溪问。
“你小时候,抢赢点心的时候笑过。”沈梦辰说,“你那时候笑得挺开心。”
“那是你记错了。”沈梦溪说。
“我没记错。”沈梦辰说,“你笑起来,眼睛会弯一点。”
“你现在也可以笑。”沈梦溪淡淡道,“你笑起来,比我好看。”
“你承认了?”沈梦辰挑眉。
“你比我好看,是事实。”沈梦溪说,“你小时候,就比我好看。”
“你那时候,还为此哭过。”沈梦辰说。
“我那是被你气的。”沈梦溪说,“你那时候说,‘姐姐长得像剑,我长得像人’。”
“你那时候,确实像剑。”沈梦辰说,“现在也像。”
“你现在像什么?”沈梦溪问。
“像拿着剑的人。”沈梦辰说。
“你倒是会往自己脸上贴金。”沈梦溪淡淡道。
“彼此彼此。”沈梦辰说。
窗外的风渐渐停了,竹影不再摇晃,屋里只剩下灯花轻轻爆开的声音。
“睡吧。”沈梦溪说,“明天还要看沈砚辞教徒弟。”
“你不打算教两句?”沈梦辰问。
“我不喜欢教人。”沈梦溪说,“看他们练,我会烦。”
“你小时候,也说不喜欢教我。”沈梦辰说,“结果每次,都教得比谁都认真。”
“那是你太笨。”沈梦溪说,“不教你,你会被人欺负。”
“你那时候,也总说我笨。”沈梦辰说。
“你那时候,确实笨。”沈梦溪说,“现在也笨,只是笨得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沈梦辰问。
“以前,你是不会。”沈梦溪说,“现在,你是装不会。”
“你看得挺清楚。”沈梦辰说。
“你以为我看不出来?”沈梦溪问。
“你比我大。”沈梦辰说,“你看得比我早。”
第三句“你比我大”。
轻得像叹息,又重得像一块被刻意放在天平上的砝码。
沈梦溪没有再说话,只是抬手,将案上的灯捻灭了一点,灯光暗下去,屋里的影子也随之模糊。
“睡吧。”她又说了一遍。
“好。”沈梦辰应了一声。
两人各自躺下,背对着背,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
屋里很静。
静到,可以听见彼此的呼吸声,一长一短,一深一浅,像两把节奏不同却又彼此呼应的剑。
他们从小就这样——
谁也不肯先说“晚安”,谁也不肯先承认自己在乎。
却又在每一个“你比我大”“你手快”“你嘴最毒”的字句里,把那份在乎,藏得极深,又露得极真。
第二天一早,青云宗的竹影间,多了两道月白的身影。
一个站在练武场边,双手抱胸,目光冷冷落在场中那个挥剑的少年身上。
一个坐在廊下,手里捧着一卷书,偶尔抬眼,看一眼场中,再看一眼站在一旁的哥哥。
陆烬练剑练到一半,被这两双清冷的眼睛看得心里发毛,脚下一滑,差点摔倒。
“看剑,不看人。”沈梦溪淡淡道。
“你脚下不稳,是你自己的问题。”沈梦辰翻了一页书,“别怪别人看你。”
陆烬:“……”
他咬了咬牙,硬生生把那点发毛压了下去,重新握紧剑,一招一式地练。
沈砚辞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知道,这两个从小就谁也不让谁的妹妹,嘴上虽然毒,心里却比谁都清楚——
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什么人值得他们多看两眼,什么人值得他们多说两句。
而现在,陆烬、宋湘潭,还有这座青云山,已经慢慢,被她们划进了“值得”的那一边。
至于那一点点“你比我大”的隐晦,那一点点“你手快我嘴快”的针锋相对,那一点点从小带到大的冷与真——
会在之后的日子里,一点一点,被更多的剑影、更多的笑声、更多的“值得”,慢慢照亮。
而此刻,他们只是站在竹影下,看着同一个少年,在剑光中,一点一点地长大。
谁也没说破什么。
谁也不需要说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