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流从两山的缝隙中穿过，河水清澈见底，春风拂面，带着山谷的清气。

老夫人不能吹风，在外面坐了一会儿便由丫鬟相伴回寺庙去了。季润老在家中拘着，好不容易出来一次自然是不肯轻易回去，她在河边一边拿石子丢水，一边跟墨棋讲她在家中的时光。

彼时年少，所见皆喜。

墨棋在外面不同在偏院时的松弛，小心翼翼的在季润身旁伺候着，一边偷偷往亭子那边瞧。

亭子里周槿钰与方芸儿相对而坐。周槿钰面前摆着文房四宝，他正低头在纸上画着什么。

方芸儿在一旁伴着，脸上带着微微笑意。

他画的便是这山间的景色。

苍翠、古庙、溪流。

还有人。

方芸儿看着他的笔尖落在溪流旁边，又轻轻挪开，然后落笔画了几个小童，最终还是重捻了笔尖，落笔画了一个正在拿石子击水的姑娘，还有她身旁的丫头。

画完之后轻轻抬头，目光从季润身上一掠而过。

方芸儿脸上的笑意有了几番滞涩，声音略有些哑：“夫君的画技自是不用提的…只是画嫂嫂这几笔却有些仓促了。”

周槿钰在画卷上盖上了自己的印，又仔细的收了，方道：“不过练笔之作而已，何须如此认真？”

袖中的双手握了又握，周芸儿终是笑道：“夫君说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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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润在外头呆的高兴，周槿钰便也不拂她的意，打算在庙里用了午饭，等晚间再回去。

午时过了不久，庙里的小道士赶过来通报，说周夫人到了，询问周槿钰是否相见。

老夫人一听便出了门，将李训迎了进来。一同前来的还有李妈妈。

李训穿着蜜合色袄裙，披了一件银狐披风，看向老夫人的时候，眼中含着隐隐的傲意。

老夫人是不在意的，她依靠周槿钰在京都生活，能吃饱喝足便是知足。至于李训家中富贵，看不起她乡下来的老婆子，那不是常事么！

将李训迎到上座奉了茶水，寒暄了几句家中闲事李训便有些不耐，礼貌而疏离的询问方芸儿的近况。

“她在外面呆久了，身上有些乏气，去屋中歇晌了。”老夫人笑道：“若是夫人想要见她，我派人去屋中禀报？”

是询问的语气。李训看出了她的小心翼翼，越发不将她放在眼中，起身道：“就不劳烦夫人了，我自去便是。”

屋中燃着香，方芸儿靠里睡着，金珠在旁边守着，手中纳着针线。

李训走进来，声音有些大，金珠正想要回身斥责，见是李训慌忙站起身来，李训道：“将你家小姐叫起来，我有话问她。”

金珠面露为难之色，还未说话方芸儿已经醒了，静静起身到一旁坐下，吩咐金珠准备茶水。

寺庙极安静，外面不时传来鸟叫，方芸儿道：“母亲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李训也不同她客套。前些日子方芸儿竟为了家中私事处罚李妈妈，这已经让她很是不满，她亲自去求她，她竟一丝脸面不留，逼得她做出那等丢人的事来。这个女儿之狠心，她万分不及其一。

李妈妈在一旁道：“姑娘常居府中不知道，家里出了大事，今日上巳，老爷竟不回来同夫人一起敬庙，借故说铺子上有事，可是我们打听了，他明明就是去了外宅，同那狐媚子一同过节去了。”

方芸儿拢了拢身上披着的衣服，深山清寒，却古刹生香，她实在不愿理会此等琐事。

许是看出了方芸儿的漫不经心，李妈妈又道：“那狐媚子是外室，在外生事没有名分谁也奈何不了她。姑娘是夫人唯一的孩子，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亲生母亲被人折辱了去？”

金珠上了茶，方芸儿取了捧在手中，却并不饮。李训冷着脸瞧她：“她不愿理会我，想必是生了我的气了。你怪我在你府上大闹，却不知我是为了你好。你为了府上他人处置你的亲奶娘，知情的说你铁面无私治家严谨，不知情的说你冷血心肠，家宅无靠！你没了顺手的亲人，以后她们还不打量你孤身一人，身弱好欺？”

方芸儿的确有些乏了。她处置奶娘本就是不得已，奶娘做出那番事来，她若还容着她便无法同周槿钰交代。只是李训说的话，她心里还是认可的，哪有比亲近人更可靠的同伴？她们总是不会害她的。

念及此处，再想到今天上午周槿钰画的那副图，心中的委屈便似巨浪，再也隐忍不住。

眼圈便红了。

李妈妈看出她的异样，心头也软了三分，柔声劝道：“姑娘在府上也不易…”她叹了口气：“又要侍奉婆母，又要同那群小人周旋，难为了她了。”

“我今日也不是来寻你难堪的，只是母女连心，我见你如此糊涂，话说的难免重了些。”李训软了声音说道：“好在未铸成大错，若你这奶娘真的被官府处置了，你可还有挽回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