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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章 第二百零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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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子夫人立刻将方才的事一五一十都说了,“是媳妇擅自做主,那邵家二郎想必是求告无门,才来找您的。媳妇怕这事牵扯到国公府,就没一口应了,只想着派人先去京都府问一问再说,没想到惊扰了国公爷……”

她絮絮说着,好半晌才发现,不知何时国公夫人的脸色已变得格外苍白。

*

花厅内,四下无人,只有两名仆从守在门外,这二人手长脚长,并非普通家仆,而是谨慎侍奉,跟在定国公身边多年的军随。

此刻二人低眉敛目,看上去毫不起眼,实际耳听八方,眼扫四面,但凡有人经过便不会漏掉半分。

此刻,花厅里一站一坐,互相对望,神色都颇为复杂。

“你到此处来,是为了救你娘子?”终于,定国公开了口。

定国公十六岁跟着老国公上阵杀敌,多年驻守边关,是从尸山血海中蹚过来的,一双眼睛盯着人的时候可以令人瞬间竖起汗毛,说话声虽不重,却声如鼓钟,掷地有声,仿佛一切妖魔鬼怪在他面前都能无所遁形。

面对这样的人,邵远心里承受着巨大的压迫感。

“是。”他也终于开了口,不过无比艰难,他已经尽力想要避开对方,可阴差阳错还是见了,这难道就是宿命使然?

漫长的沉默下,定国公忽而眉眼略动,“我早知情,当年我的寿宴上,夫人收了做灯的朱氏为义女,她说此女与她有缘,一见如故,此后多番来往关照,是也不是?”

“的确如此。”

定国公上半身靠在椅背上,略略放松了些,审视着眼前之人,“你求的是希望我夫人帮着打听原委,还是想要求她帮忙将朱氏救出来?”

“求告国公爷,”邵远跪下说话,“我自知,我与妻子不过一介平民,攀上夫人已是我们的幸事,不该再过多要求。可我妻并非犯事的人,怎会被人随意拿走下狱?个中必然有误判的地方,因而想请夫人伸以援手,我们夫妇必定感激不尽!”

意思就是既要打听原委,又要帮忙救人了。

定国公看着他的脸,忽然一笑:“你不必与我绕弯子,也无需找夫人求情,既然我知道了此事,不过是问句话的事,只要朱氏没有犯事,自然也无虞。”

邵远松了口气,感激的话翻江倒海正要从口中说出,却又听对方显然没说完。

“不过,此事过后,你们即刻离开汴京,以后不许再回来。”定国公问,“若你应了,我也应你所求。”

邵远脑子一下懵了。

他是没有念过书,不识许多字,可为人处事不过一张口,只需细心体会便可体察对方的意思,当下他分明感受到了定国公眼里的审视与冷峻。

面对这个血脉上的亲生父亲,邵远在见到他的那一刻也期待过,甚至暗暗开始羡慕世子,能堂堂正正地陪着父亲在家宴上吃酒谈天,能陪在国公夫人身边尽孝,享受孺慕之情。

甚至他觉得,自己即便不能成为,至少在颜娘的事上他们帮了忙,尽了心,对颜娘好,就是对他好,他心甘情愿,也很感激。

可定国公的这句话如当头一棒,让他从方才的情绪中瞬间清醒过来。

他抬头望着上首高坐的定国公,清楚地看到他的眼睛,一瞬间他好像明白了什么。

他什么都知道……

国公夫人和柳嬷嬷自以为天衣无缝无人知晓,实际定国公心知肚明!

邵远难以置信,哪怕此刻仲夏时节,心依旧像是被浸在寒冬腊月的河水里,冷地如此彻骨。

一瞬他又想大笑,他们心照不宣,他不会见国公夫人,国公夫人也忍着不去见他,只叫朱颜和灵姐在中间做宽慰,自以为将事情就这么瞒下去。

可谁知最想瞒住的人从一开始,从二十几年前就知情。

简直就是天大的笑话。

花厅内气氛诡异,安静至极,直到外头出现急匆匆的脚步声,随之而来的是国公夫人的声音:“国公爷可在里面?”

随从答是,就见婆媳二人进来,看到眼前这场面还有什么看不出的,顿时白了脸。

邵远回望过来,母子今日还是头一回见面,却不知是如此难堪。

邵远口里发苦,心头发酸,强自咬紧牙关,站起身来,先冲定国公,再对着国公夫人各自一拜,在世子夫人愕然的眼神中道:“今日本是我鲁莽,但请国公及夫人帮这一回,我妻无碍,我们一家便会离开汴京,此生都不会再回。”

说罢,匆匆而去,不待有人反应。

“你……”世子夫人不知其何意,赶忙要拦他,却被国公夫人出声阻止。

“让他去。”

世子夫人看向婆母,见她眼中带泪,却神色如常,心中顿时大惊。

“去,将世子叫来。”国公夫人盯着堂上端坐的丈夫,口里吩咐。

世子夫人心里有些不安,却只能听命,亲自去请世子来,来前提前与他道明方才的情形:“……实在是太怪异了,先不说我之前就怀疑母亲对那朱娘子母女太过亲昵,如今这邵二郎一登门,我就觉得他与母亲有几分相似,方才他和国公爷同处一室,我又觉得他与国公爷身形上有些相仿……”她心里有些忐忑,试探着说了个可能,“该不会当年婆母怀的是两个孩子,这邵二郎是你失散多年的兄弟吧?”

“别胡说!”走在前面的世子低声呵斥妻子。

世子夫人本就大胆揣测,当下不敢再多说,跟着往花厅去。

她走后,国公夫人沉沉的眼里都是茫然,却依旧不死心问:“你,你都知道了?”纵然尽力平稳,声音里的颤抖却依旧是出卖了她。

“自然。”定国公答。

她仍然不能接受这个巨大的打击,强忍着泪,嘴唇翕合之间问道:“你,你是何时知道的?我们的阿满在观音庙失踪的时候,你在外奔忙,后来回京也并未发觉,世子与阿满前后不过一个月,你又是粗心之人,怎么会认出?”

定国公双眼平静,似乎今日的事对他并无任何波动,只是站在他面前的是他的结发妻子,因而才有了点笑意和情绪:“芳如,国公府百年基业,虽不如我祖父时辉煌,可根基是在的。我父亲在世时就告诉过我,人要想立于不败之处,必得高瞻远瞩,也须得细观全貌,方能谋后而动。这府里的一草一木这么多年,挪了哪一块动了哪一处,我自然是清楚明白的。”

他看向妻子:“但我没想到,我在你眼里居然是能用那等低劣手段就能被蒙蔽之人,”摇头叹息,甚至有些失笑,“你我夫妻近三十年,你居然对我如此地不了解,枉为我妻!”

她震惊地连连倒退两步,靠在高茶桌边撑住,这才没跌倒,好半晌才堪堪压下心头沸腾,最后抬起头艰难地问:“既然你知道,既然你知道,这么多年,为什么不去找阿满?”

她根本没想到他从来都不曾被蒙骗,自己和柳嬷嬷苦心安排,她的战战兢兢,柳嬷嬷甚至为了避开自请出府,一年只在年节时才到她跟前请安,也是顺带见一眼世子……所有的小心,所有的盘算,都在此时变成了一场笑话。

她为了维护住这个家,维护住国公府的颜面和安稳,她一面要强自对丈夫对世子欢笑,实际不知多少个夜半思念孩儿垂泪到天明,不知哭湿了多少条帕子。

她不信自己的枕边人无所察觉。

一切她都不想再提,她现在只想问,既然你知道,为什么,你去找我们的孩儿?

若是有他的帮助,她不会又要防着人知道,又得维护表面,只能私底下让心腹的管事辗转去多方打听追寻。

若是他跟她说,这事我来办,无论如何必然找到我们的阿满,她不会如此心碎,最后患上了心悸头风。

国公夫人胸中无比翻滚汹涌,不觉眼中盈满泪,一口浊气牢牢堵在喉头咽不下又吐不出,无限的酸在咬着牙的一瞬间渐渐变成了恨。

待世子夫妻赶到时,就见定国公依然高坐上首,国公夫人则坐在进门处的末座,两人并未说话,却隔得甚远,好似生人。

世子夫人细看下,见国公夫人的泪也都收了个干净,只是眼睛通红,显然方才有过争吵。

“父亲,母亲。”世子不明所以,作揖问候。

国公夫人起了身,看向世子:“我近来身体偶感不适,府里燥热,你去将京郊南苑的庄子整治出来,我搬过去住。”语气格外冷淡。

世子大吃一惊,赶忙问是哪里让母亲不舒心,一时惶惶不安。

国公夫人摇摇头:“与你们无关就是,照我所言去办。”

世子心知过母亲的性子执拗,且说一不二,当下他二人如此,显然是发生了一番争执,也对妻子方才的话有了些怀疑,当下看向定国公,却见对方神色如常,当然,也并未挽留。

定国公站起身:“既然你母亲要去小住,就由她去就是。”说完先行一步,丝毫没有要劝的意思。

世子更加大惊失色,五内不安,父母亲虽不说恩爱,这多年下来也是相敬如宾,今日这样还是头一回。

见定国公一走,世子夫人有些试探道:“母亲,该不会是与这邵二郎有关?”

国公夫人却一改往日和蔼可亲,冷如冰刃的眼神扫过来,想说什么,却终究闭上眼忍住了,“与谁都无关,你们做好该做的事,不要来看望我,我想回来自然会回来。”

这下世子夫妻对望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惧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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