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只当以为全凭祥瑞,贵妃才能做皇后?”朱颜摇头,目光悠远。
邵堂与她对视一眼,心知这不过是封住反对者之口,也是给皇帝一个顺水台阶下,要紧的还是贵妃用人识人,朱颜在汴京扩大皇烛司、到淞县兴办纸造司与义学,不但替皇家前后挣了近二十万两,还替官家变相督促带动了云州等地的民生。
这是实打实的功绩,皇帝信赖贵妃,早已认可她的能力,今日反对之人将来必定会被皇帝一一清算,这只是时间问题罢了。
魏皇后入主凤仪殿,后宫诸人也焕然一新,尚宫局换的换、贬得贬,尤其是那些仗着先皇后与老资历的老尚宫们无声无息中被新冒出头或是在身边蛰伏已久的副手顶替,又趁着大赦天下,被顺水推舟以年满放出宫去。
当然也偶有不服者,可都被魏皇后不急不缓强压了下去,只因魏皇后无论管理后宫还是揽财手段都过人,且她从不干涉朝政,御史们就算想抓把柄也抓不到。
而淞县这边,因胡知州一直没能找到李书办,渐渐彻底松懈了对邵堂的防备。
邵堂见事态平稳,便暗中将李书办和一封弹劾胡知州的奏疏一并送到汴京。
很快京中来人查办胡知州与当初薛米商倒卖赈济储备粮一事,薛米商坟头草都有人高了,当然抓不着,最后胡知州一家子被戴枷锁,判了流放三千里。
胡知州一倒台,邵堂的功绩也被提上议程,皇帝的调令跟着下发,邵堂升迁至云州知州,兼管淞县县衙与纸造司。
邵堂也没食言,上位第一日就将做了五年主簿的奉存新举荐为云州县丞,李书办为翥县主簿,前者激动告谢,后者却嘀咕不满。
邵堂冷笑,当初的仇他可没望,虽经过胡知州之事一笑泯恩仇,可不代表他就全然大度容人,送到刚直不阿的宋润手底下做事,也能好好正一正他的品行。
一晃再仲夏,三年期满,朱颜一家要启程回京对魏皇后复命。
灵姐预备了很多东西,这几年杨夫子赠她的宝贝字帖,淘换到的好砚台,还有云州本地的各类易于携带的吃食,光是她的东西就装了两大口箱子。
严妙宁见状,干脆赁了位本地善于做特色吃食的厨娘跟着去汴京,若是定国公夫人喜欢再长久将人留下,也算是当初回报她给自己的新婚贺礼。
秋分一过,早晚转凉,经过多日船运,朱颜一家又回到了汴京。
原来的水磨巷子里依然是赵婆子祖孙俩在里头守着,赵婆子高兴极了,一面引一面说:“娘子放心,里头的物件跟您走的时候一样的,我什么都没动,隔两日就打扫一回,一点尘也不会有。”
“多谢你费心了。”朱颜感概。
已经八岁的灵姐看着跟个白胖皮球的赵元,她啧啧道:“肉元子,我给你真没起错名!”
赵元已经九岁上了,虽然有些呆愣,却跟着赵婆子里外做事,不是不晓世事的人,当下羞红了脸就要帮着提东西进去借此躲开她。
旧友见面,灵姐哪里肯放过他,正要上前跟去,只感觉背后一道视线射了过来,回头一看,是亲娘盯着她。
她讪讪地笑了笑,借口整理给胥二哥和国公夫人的东西溜了。
朱颜无奈摇摇头,回头瞪了一眼呵呵笑的邵远:“都怪你,将她宠的口无遮拦,都这么大的人了。”
邵远挠了挠头,只管嘿嘿笑。
一旁的赵婆子劝道:“娘子不必急,灵姐是个玲珑心的小娘子,娘子多耳提面命,再长几岁自然就娴静得宜了。”
一路辛劳,又要收拾家当,朱颜也没那个劲再教养孩子,吃过饭后早早睡下,一夜无话。
第二日朱颜带着灵姐登门去了定国公府,定国公夫人一早就得知了他们要来,预备好了各类吃食茶水静候,见人来了,好一阵问,又是抹泪,关切之情溢于言表,惹得本就疑心的世子夫人更是有点犯嘀咕。
送走了母女,世子夫人去了世子的书房。
“朱娘子她们走了?”世子抬头问她。
世子夫人点点头,却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世子爷,您说母亲为何对朱娘子母女这般亲厚?我冷眼看着她对那小姑娘比对咱们元哥儿还要亲热,自打她们进府里来我就没瞧见母亲嘴合上……”想到只听说没见过朱娘子丈夫,她有个念头在心里打了转又随着眼睛落回到世子身上,“该不会是世子爷在外头招惹的吧?”
“胡说!”世子冷下了脸,放下书看过来,“我与你自小亲梅竹马,我是什么样的人你会不清楚?再者元哥儿都会背三字经了,你当母亲的糊里糊涂说这些话被他听到了,孩子会怎么想?”
世子夫人顿时愕然。不单单是被自己的胡思乱想吓了一跳,也被世子的冷峻吓到了,想着自己进国公府这么些年,丈夫身边不但没有一个妾室通房,自己怀元哥儿时主动将自己的陪嫁婢女开脸送过去,也被世子拒绝了,自己与他知根知底,姻缘更是自小注定,她怎会有这样荒唐的想法,当下羞愧不已。
世子夫人赶忙笑道:“我就是瞎说的,你别放在心上。”
“母亲性子淡漠,朱娘子受母亲喜欢,是母亲的心意,也是朱娘子的造化,就算是将人接进国公府养着,府里也不缺那点,你更该随着母亲的心意行事。”世子又叮嘱,“其余的万万不可再提。”
世子夫人虽然仍觉心中怪异,却只能一一应下。
*
从定国公府回来,朱颜下车,转身接了灵姐抱下车,国公府的车夫转道回去,朱颜却还没进门就听到里头的说话声。
“我一早就来,却听说你们去拜见国公夫人了,这不是凑巧了么。”洪夫人眼尖,一眼就看到了进门的母女两个,起身迎了上来。
乔太太也跟着迎人,朱颜和她们寒暄,一屋子人热热闹闹地在中堂坐下说话。
三年不见,乔胥书已经比朱颜还要高了,当年如玉琢的小童如今长身玉立,面容清瘦俊秀,施礼停当便站在乔太太身后,如松如竹,温润如玉。
“前年就已经过了府试,不如你家三郎聪慧,明年才要下场院试,夫子说不一定要中,可以先跟着考一回,心里也有个底。”提及独子读书,乔太太淡然的脸上才流露出高兴和些许骄傲。
灵姐则毫不扭捏,将自己带回来的字帖大大方方送给乔胥书:“胥二哥,杨夫子说这是他早年收集的拓本,我觉得很好,特意带回来送给你,你喜欢吗?”
乔胥书一怔,似乎没想到灵姐还能记挂着他,一时不说话,好半晌才点头:“……喜,喜欢。”
又说了一些话,洪太太做东,请了朱颜一家去酒楼吃饭,直到暮色四合才各自回了家。
牙牌一回京就递了上去,但宫里却一直没传召,朱颜翌日先去了城外的学庄查看近况,见王仁和王小郎的操持下,加上皇烛司派来协助的人手,其余与往日并无不同。
众人一道回了画坊,王仁将这几年的账本拿出来:“学庄是咱们一手安排的,皇烛司那边有本账,咱们这边也有本账,这些年往哪里送了多少匠工,又送了多少熟手学徒工,都是一一记录。”
他翻开一页指着最起头的一个地名说,“譬如这是近京北县的名单,五年来送了五名上等灯匠、两名上等画匠,十二个熟手学徒。”他又翻到后面一页,“这些人姓什名谁,家里多少口人,都是详细登记。”
当初定下的,学徒的学费皇烛司不沾惹,全部单列出来另记了账册。
正说着,外头进来个年轻妇人,见了朱颜立刻高兴地唤一声师傅。
朱颜看过去,虽然年纪长了几岁,却依然能从明媚的五官认出她是常桐。
没等开口,瞧见她一进门就站在王仁身侧,一副抿唇笑着模样,邵远不禁看出一二:“你和王掌柜……”
王小郎笑呵呵接话道:“你们刚走的那年,由乔太太做主,给他们二人保媒,如今连孩子都有了。”
王仁没了平日的沉稳,有些羞赧地搓手:“也不好为了这事在信中占了位置,父母兄弟加之都在檀州,山高水远的,就让太太坐了上位,敬了茶办了事,也就成了。”
朱颜为他们高兴,下晌就和邵远商量去置办了一份厚礼送到了常桐手里,并嘱咐道:“此后学庄那边王仁忙,画坊这头就得由你操心了。”并将画坊股份给他夫妇分一成的事说了。
常桐听了喜不自胜,拉着王仁就要给朱颜磕头,朱颜赶紧扶起,“自打我到汴京来,一应都是王掌柜奔走,这个我早该提的,只是当时走的匆忙并未和乔太太细商量,如今你们成了好事,我和乔太太没什么说的,就当给你们的贺礼。”
能被仁如此信任对待,王仁十分动容,感激之情溢于言表,常桐也笑得合不拢嘴。
说完之余,朱颜就有意问及皇烛司工匠的事,近年是否有考上工部的,常桐倒没发觉,只王仁有些犹豫,提及一个人来:“这几年就四人考中工部去做事,其中一个便是娘子之前收留的杨越,听说他画的丹青着了二皇子的意,一时将他举荐到了营缮所做了个令官,已经今时不同往日了。”
想到当初被朱颜牵着回来的样子,王仁真是感慨,却依然对他的身份存疑,只是朱颜明显关切,他也不好细问追究。
殊不知此刻朱颜心中却起了滔天巨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