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回了水磨巷子，朱颜赶忙拉住邵远和他细谈此事。

“你怀疑他接近二皇子是为了给其父翻案？”邵远道。

朱颜有些后悔，“难保不是。我只怕他一时莽撞，想通过走此捷径上呈，但他怎会知道其中牵连，如今宫中局势已变，皇太子位置尚稳固，二皇子将来要封王去属地，他想达成目的也难矣。要是引起有心之人注意，翻案都是其次，只怕到时候性命都难保。

她打听到祁越的住处，门开后两边都愣住了。

只因这人不是别人，正是祁淙当年带在身边的祁家管事，如今他两鬓花白，眼浊背偻，看到朱颜也很是愕然。

“简直是胡闹！”朱颜皱着眉头，扫视了一圈，见是个小院，就两间屋，却收拾得干净，心里不知是气还是恼，“你作为祁家老人，怎么不劝住他？”

祁管事无奈地摇摇头：“朱娘子，小东家和他爹不同，他极有主见，我几次劝过让他跟我回老家去，他都不肯，说什么都要留在汴京，近几个月还时常彻夜不归，问他他也不说。”他擦了擦眼角的泪，“我人老了，自从被小东家从别家赎回来安置在此处，虽然时有拿银钱给我，不愁衣食，可我愈发想回老家去，还想着要是能走，就去找找老东家的尸骨，也不枉我与老太爷当年的相持相扶一场。”

祁淙早年丧父，将他当作半个父亲看待，礼遇有加，如今祁越如此，他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也是半点法子也无。

今日见到朱颜，早知晓当初就是她发善心藏匿下了小东家，对她满心感激，也想请她劝一劝，指望有用即好。

然而从天亮等到天黑，也没见祁越的人影。

朱颜只好先回去，打算明日再来。

第二日一早宫里的诏令下来，魏皇后要见她。

说巧不巧，正坐车去皇宫路上，帘子开着，顺带一扫，就隐约见一个熟面孔走在街侧一角。

朱颜仔细辨认，确信是他，抬头看了眼天色，心想还算早，立刻让车夫停下稍候，自己跳下去喊住了那人。

“杨越！”

那人回头，瞧见朱颜面上一喜：“朱姨！你何时回来的！”

“你小子，”朱颜拍了下他肩膀，却见他眼下乌青，神色倦怠，像是熬了通夜，不免冲淡了重逢的喜悦，将他拉到一旁，“你这是从哪儿来的？”

祁越神情不自然，“我如今在工部供职，自然从工部事房下衙。”

看他显然撒谎，朱颜抬头看，两人站的地方正好是个茶寮，便让车夫等着，二人一前一后进了茶寮落座，好在茶客不多，两人坐的又是左右无人的隔间，就算说话也不会被人窥听。

方才有许多话要问，这会祁越沉默不语，朱颜竟然不知该怎么开口问，等到茶水送上，她才借着茶倌招呼的话起了头：“这茶点看上去不错，想必你还没用朝食，垫一垫吧。”

“朱姨，我知道你想问什么。”祁越抬头，目光雪亮，毫无畏惧，“这件事你不用劝我，我不会离开汴京。”

“可我听说你和二皇子有来往，这可是危险的事，你当初是怎么答应我的？”

祁越有些愧疚：“我是答应了您不置自己于危险之地，但二皇子喜欢我的画，也对我做的手工很有兴趣。不过是寻常来往，对于我爹的事我会三缄其口，您放心就是。”

朱颜还想劝，可他一副不想再谈的样子，心知这孩子聪慧，也懂得隐忍，自己再三劝阻只怕也是无用，只好将话都收了回去，换成叮嘱：“此后一段时间我会在汴京，住在哪里你也知道，若是有事你尽可来寻我。”

祁越感激地站起身一拜：“多谢朱姨。”

二人结账离开，朱颜上马车去宫门，祁越往外城方向去。

*

魏皇后荣登后位，与她召见的地方自然也从之前的贵妃宫挪到了凤仪殿。

女官多年侍奉魏皇后，心知魏皇后得皇上敬重爱护，其中也有近年纸造司得力的缘故。

去年年底不但加封皇后堂弟魏俨为户部宝钞局提举司监造使，负责督造南六省的纸造处，每年百万张纸运往各地，魏监使每年节下也会回京述职。当然了，带着厚厚的账本，里头承载的也是一笔巨大的银两，是能让皇上开怀大笑，喝一句好的数额。

这一切，谁都看不出跟自己面前这个容貌出挑，却穿着素雅的年轻妇人有关。

“娘娘请您进去。”女官客客气气地，甚至主动给她引路，“朱巡造多年未回汴京，娘娘的宫室也搬到了凤仪殿，只怕您不晓得路，特意让我来此处侯着您。”

朱颜一副惶恐模样，冲凤仪殿一望，“娘娘厚爱，愧不敢当。”

女官对她这谨小慎微的样子很满意，笑着引路并未再多说。

凤仪殿位于内城中轴线上，比起从前的宫殿多了一刻钟路程，进去后，朱颜照着从前模样与上首之人行礼参拜。

“起来吧，”魏皇后语气带笑，命人将她请到内殿说话，“几年未见，你的气色不错，看来云州风水宝地。”

“云州紧挨着娘娘的乡贯，臣自是受益良多。”朱颜话里有话。

她趁着叩拜结束，起身时抬头与魏皇后对上视线，见对方心照不宣，她赶紧收回眼神，对方问一句，她答一句，皆是跟纸造司有关，并不再提那一句。

“朱巡造你为国为朝廷立功，这些年你也劳苦功高，若吾不赏你什么实难心安，说吧，你想要什么？若合理，吾都可应你。”魏皇后忽而转了话题。

朱颜心头一颤。

她清楚这是魏皇后借着皇烛司和纸造司的赏赐在点她，也是要封她的口，若她不要赏赐才可疑。

可要是讨要太过，只怕对方又反倒不满意，觉得她恃功厚索，过于嫌恶，那可就不美了。

她细细思忖，很快俯首道：“贵人蒙启，臣不过多累两条腿罢，实不敢称劳苦功高四字，但若说讨赏，臣还真有心愿两桩，若得您金口赏赐，臣自当为娘娘再效全力也绝无二话。”

“既如此，你说就是。”不怕不要，就怕什么都不要，魏皇后心下稍安，却盯着朱颜，只怕她说出什么过分的要求。不为别的，现如今纸造司得皇上的眼，都被人盯着等着抓错处，她不愿意朱颜在这个关口放松自傲。

一旁的女官自然也怕，她赶忙将魏皇后说不了的话补充上去：“朱巡造，娘娘器重你，这也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望你要细细思量，若是今日时辰不够，明日再进宫回话也是可行的。”

她暗示的已经够明显了，若是朱颜明白，就应该点头应她，待送出宫时再提点几句，应当就够了。

然而朱颜却摇头：“多谢，不过臣已经想明白了。一是臣这一生从未穿过凤冠霞帔，听闻宫造局绣工乃天下之最，臣想求娘娘金口玉言，讨要一套凤冠头面与上等霞帔，让臣也能风光一回，待百年传家，子孙记得我今日之造化。”

“二呢？”

朱颜见她示意继续，连一旁的女官也明显松了一口气，心道自己是赌对了，便继续道：“二便是，臣虽然只是不入流，但却也想与朝堂诸位大人一般有休沐假，如今难得从诸事抽身，臣想请娘娘允准，许我一家回乡两个月，以作休整。”

就这？

魏皇后面色明显的怔愣。

女官也有点措手不及：“朱巡造，你说的，是要休沐两月回乡去？”

朱颜被问的有点踌躇，连忙改口：“不然，一个月也行。”

魏皇后大笑起来，却也不是前仰后合，只是比微笑更加咧了半点嘴，眼睛却盈盈弯了起来，这显然是真的被逗乐了。

“吾听闻，你与其夫成婚时，属牙媪买卖，并非正经过三书六礼，难怪你有此执念了。”魏皇后感慨，“吾先入潜邸，再入后宫，前后十数载，才穿上这身凤袍，你有此执念也不算过分。”

尤其是得知朱颜所求如此简单，她反倒是觉得不够，当下吩咐：“既如此，吾许你所求的就是。另外，按乡君减半的份例给朱巡造赏赐，许你回乡宴请乡邻时乘双驾车、坐八抬大轿——”她想了想，将自己腰间的一枚如意羊脂玉佩取下，命女官送到朱颜手上，“这就当是吾许你的嫁妆，望你将来继续为吾好好当差，不负吾对你的期望。”

朱颜浑身热血沸腾，眼神亮了又亮，在一众女官宫人艳羡的目光中被大女官送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