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明存是不是准备举行拍卖会？”杭正问儿子。

杭中恒想了想说：“噢对，是要弄一场慈善拍卖，筹集的钱捐给山区的孩子们。”然后他转向房流连，“您要是需要，我过几天把邀请函送来。”

房流连微笑着颔首：“果然有孩子就是好啊。”

杭礼嘉在这时拿着手机走过来，张了张嘴，“老祖宗”这三个字面对着如此年轻的男人在口中拘谨地说不出来。

“怎么了？”房流连适时地化解尴尬。

“是我先生的电话，他今天带着孩子出去玩。您……要不要看看孩子？”

“不急不急，隔着电话看不真切，过段日子我亲自去抱抱她。”房流连抬抬手，“快去吧，别让孩子等。”

杭礼嘉快步走出房间，好些个器灵隐去身形看她接通电话。屏幕那端出现一个白白嫩嫩的雪团，被爸爸抱在怀里握着藕节般的手朝妈妈打招呼，温声说：“看到妈妈了吗？给妈妈瞧瞧我们手上的新手镯好不好看……”

十点过后，杭正因为年纪大受不住了三人告辞离开。房流连转身回屋里并没有收摊睡觉，器灵们也都还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热热闹闹地说话。他拿起孩子们带来的礼物，熟悉的箱子让他心中有了个猜想。打开一看，果然是个鸟笼。区别在于，上午收到的是木制的，而这个，沉甸甸的，需要双手捧着的，是金子做的。

房流连先是沉默了一瞬，然后抬头看看房梁，这怕不是得把我屋子压垮吧，还有，他眯了眯眼，这也太晃人了吧。

“怎么会送一个这样的礼物呢？”他看了一圈又一圈，百思不解。

一个声音不知从哪个角落传来，引得众人纷纷发笑：“我看呐，是因为你每次摆酒都用金盘金碗，他们记住了，以为你喜欢金子呢！”

杭家那三本小册子上对宴会上的一切记录得事无巨细，看他每次都是用金盘吃饭，又瞧见他宝贝一只小鸟，那送礼肯定得投其所好，干脆把两样东西合并了送来。

房流连不置可否：“那我下次换瓷的，他们也能给我烧出来一个？”

有人跟风出混主意：“我觉得也不是不行。”

其他人接话，“但只怕路上就要碎了。”

突然一阵敲门声掐断了屋内的笑声，打开门，有一人迈着小步子，脚尖点地，举步轻柔地走进来。脑袋端端正正地望着前方，见到人了，才缓慢地转头，牵动嘴角露出一个笑。她看到房流连，到他面前，先躬身再抬手，行了一个迟缓的礼，口中一字一句说道：“小女杭婉灵，给家主祝寿。”

她的一举一动和神态表情就像那木偶戏里零件生锈了的木偶，幕后的人连着丝线牵引，传到台前时动作却有延迟。

但房流连压根还没注意到这些，他呆楞了一会，没认出眼前人。但紧接着连忙起身快步上前，脸上是压不住的惊讶与欣喜。他绕着杭婉灵一圈又一圈地看着，最后停在她跟前，抬手抚摸她的脸，眼中神采奕奕：“你——居然成功了。”

左右的器灵们也议论纷纷道：

“她躺了多少年？”

“不记得了……”

“我从未想过能成功。”

在许多许多年前的房流连的生辰宴上，彼时的杭家小姐杭婉灵是一个精致娇贵的瓷娃娃，生来就体弱多病，不能受风、不能多动、不能大喜大悲。家中也都认为她活不长久，只能永远待在房中，瞧着窗外云卷云舒，年复一年。

她被搀扶地走进宴会上，眼神反复停驻流连着面前所有的事物，直言道这是她长这么大第一次出远门，第一次真真切切的身处在如此热闹的场景中。

在欢宴结束后，杭婉灵找到他，问：“家主能不能带我一起走。”

房流连当时只是笑笑，不以为意，只当是小姑娘被所见的一切迷了眼。

可没想到，她跪在他面前，字字诚恳：“小女深知这一生短暂，能活到如今全凭家中人不弃，我无以为报，更不愿再让这身顽疾拖累家人，平添花销，不如……”

“婉灵，你在说什么！”她的哥哥冲上前来拉她，“你的病，杭家养的起，哥哥养你一辈子！”

可她倔强的不愿起，只一个劲地摇头抹泪：“有哥哥这一句话，婉灵已经心满意足了。”

家中已经开始给哥哥议亲了，等后面嫂嫂过门，她这么个累赘又怎会受待见。还有爹娘，每次见她都唉声叹气，这些年也渐渐疏远了。她也该识趣一点，让自己产生最后一份价值。

“老祖宗庇佑我杭家，小女位卑可感激不尽，只愿能常伴家主左右，侍奉家主，尽一份孝心。”她边说着边往下行大礼。

除却一直在身旁挽留的哥哥，身后的父亲以袖掩面不敢看。他只字未说，想来也是默许了。

房流连想了想，这是第一次有人说要跟他一起走：“我就算带你走，也不能保证你能活下去。”

“人生长短都是命，我只想尽一份力。”

他望着地上的小姑娘良久，最终说道：“好，明年会有人来接你的。”

回忆停止，房流连仔仔细细地端详她的模样，十六七岁嫩生生的女孩，一如当年初见。

他喃喃道：“你真让人惊喜，我久不久会担心，要是没成功，怎么对得起你们这片心意。”

杭婉灵抬眼转头朝向他：“家主莫愁，这是天意。天意如此，我便出现在这；如若不成，便是命。”

“你越过了命运。”他牵起她，坐到椅子上，多年未动的零件隐约发出声响。他再一次凝视着她的脸庞，道：“能有家人长长久久的陪伴身侧，我心里，也是好生欢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