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在后面无声地点头,过了一会又问:“礼嘉,那几本册子你看完了吗?”
“……看了。”她停顿了几分才回答,引得杭中恒也扫了她一眼。
“胡说,你肯定没看。”杭正即使年过九十依旧声音威严。
“我看了。”这回杭礼嘉也稍提了提音量回答。
“那就是没看完。”杭正对孙女明白得很,每次叫她看她都是阳奉阴违,最后他只放下一句,“到了地方,我只盼着你别惹他老人家生气。”
杭礼嘉没有回应,反而低下头隐晦地翻了翻眼睛,接着看似平常的又开始处理文件,但她心里依旧对一件事打着大大的问号。
前几周,爷爷突然把她叫到一个房间,这里常年香火弥漫,她知道这是家里供奉祖先的地方。然后告诉她把四月头的这几天空出来,要带她去一个地方,还边说着边递给她几个本子,要她好好看,看完了再来找他。
杭礼嘉不明所以,依言回去翻看了本子。她认真地看完了第一本,是皱着眉看完的,然后觉得自己的世界观被侮辱了,因为里面的内容荒谬至极。这些册子像日记本,但不是连续记录每日事件的,而是日期跨度极大的详细记录了一个人。这个人大家都称呼他为“老祖宗”,每一次与之会面的地点都是他的生日宴上。本子里仔细描述了跟他见面的过程:当天去了几人、带了什么礼、去的什么地、用的是什么器具、吃了什么饭都被记录者尽职尽责一滴不差地写在纸上。
杭礼嘉一页页翻着,每过一篇都止不住地摇头。记载这些事情的肯定不止一人,因为时间会跳跃,能从大业十年一下就到了元和十五年。她查过了,这中间可相差二百多年呢。而且,这可不是个例。
可是有什么人能活上千年?
她不敢相信,可是又能确定这里面记载的是同一个人。因为反复出现过相同的场景,对“老祖宗”相似的描述都在肯定这一观点。
她把手边剩下的本子粗略翻了翻,内容都大致相同。她来不及看完,就回去找了爷爷。这一路上,她不停的思考爷爷给她看这些东西的理由是什么。是想颠覆长久以来的理念说这个世界其实很魔幻,还是说明爷爷被人骗了?一个骗子,查了古往今来所有的历史年号,然后编了三大本故事来表明:“我,你祖宗,打钱!”
杭礼嘉来到爷爷房间,还没等她开口,爷爷一见是她,就率先问:“册子都看完了?”
她直接回复:“看完了,但我不太明白。”
“很正常,你爸一开始也不懂,但见过就懂了。”爷爷一副了然的模样,递给她家里的族谱,这平时可不放在这里,看来爷爷早就知道她会有疑惑,“先看看这个。”
杭礼嘉接过,不明所以。爷爷又点了一句:“看看有没有熟悉的名字。”
她翻了起来,可心中是完全不相信这种事,所以过一会就说:“没有。”而且脸不红心不跳的。
爷爷定定地望着她,她也还是十分镇定。好歹也是要继承父亲衣钵的人,磨练了这些年让她成就了一张无论如何也绝不露怯的脸。
“你果然没有认真看。”爷爷定下结论,“你爸都比你看得仔细,他在这里把族谱翻了个遍,里头的名字都能一一找到对应。”
爷爷指挥她:“你把第三本册子打开,翻到最后有字的那一页,读一读。”
杭礼嘉从后往前翻,那上面写着:
民二九年,四月一日
杭行文携子盛永、孙阿正往中宁街为老祖宗庆生。于下午一时出发,携礼寿屏一座……
她默默地看完,没有说话。爷爷倒跟她讲起来:“那一年我才五岁,这几个本子还是我父亲领着我一块看的。当时我虽然小,但也是不信的。直到跟着我的爷爷去了老祖宗府上,见过了仙子我才敢相信。”爷爷闭着眼,回忆着过去,“那一天真是记忆犹新啊。”
这几本册子他翻来覆去不知道看过多少遍,内容都记到脑袋里了。家谱里有很多人的名字出现在纸上过,但还有更多的人却没有这个机会。所以他是幸运的,像他这样能两度见到老祖宗的人更是少之又少。
杭礼嘉一时半会说不出话。要她认吧,这几十年的唯物论又不是一朝一夕培养出来的;可非说一切都是假的吧,爷爷那笃定的神情也表明了这就是他的亲身经历。
她突感头脑混乱,或许这种事情只有亲眼所见才能说服自己吧。
爷爷好像看穿了她的想法,重新把她带到了那间香味萦绕的屋子。面对着供奉牌位恭恭敬敬地作揖,口中说的话让人不明所以:“不知吴粤大人今日可在?能否请您显灵让孙女见见世面,免得在生日宴上坏了老祖宗的心情。”
杭正嘴中念念有词,杭礼嘉一头雾水。但很快,就有人出现为她解惑了。
“无须担忧,”在只有两人的屋子里响起了第三人的声音,杭礼嘉猛然环顾四周,空旷的房间哪有藏人的痕迹。可只见香炉后面托举着的一柄剑身上燃起了阵阵白烟,跟线香上飘荡的青烟一样逶迤升空,最终幻化出一名高大的男子,穿着玄色的衣袍,盘坐在半空中。他光坐着,都有杭礼嘉站着高了。
他接着说,声音低沉浑厚:“你们都是小辈,家主喜爱都来不及,又怎么会在意这些。”
他这话本意是安慰,但配上这幅不怒自威的表情,怎么都不能让人心安啊。
爷孙二人退出房间,杭礼嘉依旧一言不发。杭正多解释了一番:“吴粤大人是老祖宗给杭家的守护神,在家里都千年有余了。”爷爷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打趣她道,“你小时候吵吵闹闹的,还跑进这里来够着手想要把剑摸出来玩呢。”
杭礼嘉从始至终都面无表情的说不出半句话,外人要是看到了肯定得夸一句遇事镇定波澜不惊,只要她自己知道,她是压根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这种颠覆三观的事。
最后,她依然固执地留下一句:“我还是不相信,除非我真的见到他。”然后就急匆匆地转身走了。
爷爷站在原地,望着孙女离开的背影怔愣:快了,我也能再见见他,看看还是不是当年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