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大清早，一阵悉悉索索、砰砰锵锵地声响惊醒仍在睡梦中的男人。他掀开身上搭着的薄毯从沙发上坐起身，整日恒温的房间里配一条毯子倒也不觉单薄，只是在舒适度稍欠的沙发里躺了一夜难免有些酸痛。他摸着脖子站起来，扭头朝床上看去，只一眼就让他瞬间心惊。原本应该好端端躺在病床上的老父亲不见了，还连带着一旁的轮椅。

“爸？！”他赶忙焦急地大喊。

“诶！”下一瞬，声音就从某个地方传来，让他悬着的心又落回原处。

江如月双手摇着轮子从卫生间里出来，看起来精神抖擞，一反几天前突然住院时的低迷。

“怎么样？”椅子在儿子面前停定，他扯扯衣摆，满面红光地问。今天早上噼里啪啦的就为了换身衣服，一身充满回忆的衣服。他当时准备行李的时候就觉得要带一件，看来这感觉还真没错。

江泽有些不好直言，瞧了半天憋出来一句：“爸，你这衣服太旧了。而且你换衣服怎么不喊我？”

“哎呀你不懂。”江如月摆摆手，表情挤成一团。他接着低头理理袖子，回答了后面的问题：“这段时间辛苦你了，本来是出去玩的，现在又要照顾我，知道你休息不好。”他一边讲一边抬头看站在面前笔挺的小儿子，连最小的孩子都长这么高大了啊，真好。

父亲讲的很认真，反倒让儿子不知道该怎么回复了。一句简单的“这是我该做的”好像又太轻了，索性无言地走到父亲身后，推着轮椅转了半圈，“爸，你今天想去哪？”

还没等江如月给他答案，他探身把门一拉，看到外边有一男子负手而立，微垂着头，听到响动才抬眼，嘴边展露出一个笑。

嗯？这不是昨天那个小超市的老板吗？怎么今天又见到了？

父亲的解释在这时恰好响起：“昨天太仓促了，还没来得及跟你说。这是我一个旧友的孩子，家里长辈还康健，我们讲好了去拜访一下。这些天你总顾着我，都没机会出去看看。你也自己去走走，不用带着我这个拖累了。”

说完，房流连就伸手接过轮椅的扶柄，朝他微颔首，缓步推着走过医院洁白光滑的走廊，搭电梯下楼了。

医院的电梯通常都十分宽敞，一个大空间里两人只占据了一点边缘位置。在下降过程中，房流连莫名笑出了声，他转头问江如月：“就这么个托词你儿子都信啊？”

“这难道不够有说服力吗？”江如月带着几分疑惑也回头道，“但这孩子在外国长大就不一样，他们都讲究个人空间。而且我这小儿子最乖巧，今天无论我说什么他都不会多问的。”

“这样也好，有些事情孩子们没必要知道。”房流连也有家人，虽然严厉归严厉，但喜爱也是真喜爱。

刚出住院楼没几步，原本一直明亮的大晴天就零零散散飘落几滴雨。现下正值三四月的交界，水汽格外重。不过幸好这一路都是阔叶林，宽厚的叶片也根本不愿放过任意一滴养分，所以两人还能悠闲漫步在丝丝浸凉的风中。

踏过交汇口的路牌，就像穿越一层单薄屏障，天色突然暗淡下来。左手边那辆今年新款小轿车在驶近的瞬间变化成了老式黑色福特车，窗帘严密地拉着，看不清里头的人影。江如月瞪大了眼睛，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建筑，这是他熟悉的时代。

四十年代，一段虚伪且奢靡的时期。

入夏渐暖，白昼渐长。路上的人们穿着洋服或着绸缎，手中拿着精致漂亮的舶来品，牵着小孩，去看一场时下新奇的话剧或去听一出戏。所有人脸上都带着洋溢的笑容，他们只顾朝夕。大剧院门上的彩灯亮堂得宛如白昼，闪得人眼睛疼。可即使眼中止不住地溢出水光，所有人也还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字看，挽着手踏入欢声笑语的内堂。

没有人朝热闹繁华处的另一隅给予半分眼神，那里阴暗背光，与黑夜融为一体。大家不愿去看，不愿被提醒如今已是夜晚。江如月倒是瞧了瞧，但实在太过晦暗了，什么都看不清，幽暗的深巷里一切皆有可能藏匿其中。

房流连在身后推着他缓步向前，随着每一步，周围的街景也愈发清晰，向两旁延伸，行人的表情也鲜活起来。就好像真的时光倒流，回到了过去。

“好看吗？”房流连在后面突然来了一句。他一直目不斜视地向前，或许问的是这座刚刚修整过的剧场，亦或是这个时代下深不可测的灰暗。

江如月收回了目光，不再向两边张望，只平静地说：“都过去了。”

是的，都过去了。不论是剧院还是1940年，一切都只是曾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