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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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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的放学铃遥远地传来,一下惊醒了还围坐一起相谈甚欢的人。大家纷纷慌乱地起身,脚步生风地一齐朝同一方向冲去。那脚程,根本都不像六七十岁的爷爷们。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需要接孩子,其中一部分见到大家伙都走了,坐着也没意思了,这才慢悠悠地起身离开。其中一人看到在大发的门边旁立着一架轮椅,里面的老人瘦瘦小小的,脸上一道道耷拉下的橘子皮比刚刚坐一圈的人的脸上加起来还多。他一个人蜷缩在里头,静静的坐着,不知道等了多久。

那人也好心,以为是来小卖部的客人。他敲敲台面,提醒里面还在跟着乐曲咿呀摇晃的房老板:“小房,来客人了!”一边热情地走到老人身后,推他上前:“老人家,我推你过来吧。”

“哎,谢谢你啊。”老人回头朝那人说着感谢。

房流连听到声音也转头笑着走来,他隐晦地挥手器灵们都瞬间消散。可待他看清门口那位笑出一朵橘子花的客人时,他慢慢地收回了表情,一丝惊讶从眼底闪过。

“好久不见,”老人像是没见着他的变化似的,依旧咧着嘴笑,发出沙哑的声音,“掌柜先生。”

“好久不见,”房流连在他面前坐直身子,说出一个让人意想不到的名字,“江如月。”

江如月,这个时不时会被听戏小团体提起的名字,这个从上世纪走到新世纪的老人,这个按理来说再也不会出现的客人,就这么出乎意料地、又一次地来到了面前。

房流连记得住每一个契约者的姓名样貌,但他们每一个人都不曾认识过这个掌控自己一生的掌柜先生。时间如水,永握不住。眼睛一闭一睁,少则几十,多则数百。待到房流连再一次迈步走向这个世界时,从前的客人早只剩掩盖一切来时路的厚重黄土了。他们或化飞沙、或融于海洋,总之,都再难寻到踪迹了。

但江如月,一个幸运又悲哀的人,他能再见到这里的原因无外乎只有一个了。

小小的杂货铺里堆满了商品,柜台后的一小块空间里摆放一个摇椅和一矮小茶几后位置就所剩无几了。一个人在这里打转刚刚好,但现在又多了个人,就显得拥挤了。

房流连和江如月面对面相坐,两人的距离不超过一米。高泠端着两杯茶放在矮几上,老人回以微笑朝她致谢。房流连拿着杯子递到唇边,氤氲的雾气蒸腾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听说你在战后就举家搬迁了?”房流连随意地问道,一下子就把时光拉回到那个动荡不堪的年代。

江如月闭了闭眼,回忆很沉重:“那个时候跑要趁早。当时不能唱戏了,我也唱不了戏了。就趁着还有银钱给班子发了遣散费,大家就各自躲难去了。我也是在那时候带着家里上船去国外的。”

“之后就没再回来过?”房流连顺着往下问,就像许久没见的老朋友们,坐在一块聊起了当年。

“走的时候怕战火牵连就把所有东西都处理了。后来太平了,我又忙着管儿子带孙子,根本没时间。一直到了现在才第一次回来。”之后又加了句,带着了然的笑,“也是最后一次了。”

没有像面对其他老人说自己年纪大时讲一些好听话哄他们开心,房流连反而跟着点头。他把手支在扶柄上撑着脑袋,带着作为当店掌柜特有的语调淡淡地说:“通常契约结束后我们就不会再见了,你是个特例。”

就算曾有人还能再次见到他也都是躲都躲不及,像江如月还选择凑上来的确实不一样。

“也是我的荣幸。”江如月这么回答他,笑容更洋溢了,所有耷拉的皮肤又堆回了脸上。

“就是不知道我这个特例能特殊到哪里啊?”

这么直白的得寸进尺把房流连逗笑了,也直接了当地告诉他:“进到我店里的人就没有一个能完好的走出去。”

江家确实与他做过交易,江如月也算其中之一;但在七十九年前他们就两清了。如今若是还想要,那可得重新算。

“我本意是没有任何目的的。”江如月放软了语调,“只是想来再见见她。”

“是吗?”房流连好整以暇地发出一句反问。他微昂着头,眼光自上而下地向他瞧去,嘴角噙着一抹笑,可绝对不是闲适的,而是带着嘲弄、看透一切的表情。

这模样,跟曾经江如月在脑海中设想出的人像简直分毫不差。他在十八岁那年遇到房流连,彼时隔着高台,围着栅栏。他听凭语调、依靠想象,描绘出一个骄傲、高高在上、摆弄人心的姿态。

“本来是的。”江如月大方承认了。虽然一开始不带有任何目的,只是秉着怀念旧时的心境想来回看一下曾经。但现在,他看见了,却更加思绪万千。

“你快死了。”房流连突然说出一句毫不相干的话。

“我知道。”江如月也不忌讳,答得快且简短,“我今年九十七了,意料之中的事。”

“可我的意思是,”房流连才不想听他的剖白,“你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当给我了。我不跟将死之人做交易。”

如果器灵不特意现形,旁人是看不到他们的。但凡事总有例外,将死之人就是其中之一。房流连不愿跟这类人做交易,因为他们往往都已经对尘世不留恋,所以就一定会付出寿命为代价。可他们快死了,器灵从他们身上抽取不到多少气息,还都是些格外难吃的浑浊。

典当行是不需要回头客的,新鲜的客人,新鲜的气息不更香吗。

江如月顿住了,他以为房流连该是利益至上来者不拒的商人,没想到却这么挑剔。

“或者,我可以拿其他的东西来做交换。”

“其他的东西?”房流连听闻微微挺起了背,但下一瞬又靠了回去,一边叹气一边说:“你们能给出的无非就是钱与权。而前者,我有;后者,我也有。”他摇头,“这些都无法打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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