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进来的时间刚刚好。台上穿着锭蓝色衣服的小青踩着欢快灵活的步子率先登台，在场上一站定，就立马回身翘首望着身后的姐姐，表情中初来此地的欢欣和不住招手地催促都化成了实质。之后，一身素衣的白素贞上前，眼波摇转着领略四月江南好春景。从洞府高寒的峨眉来到山温水软的西湖，二人在台上脚步灵活走动，嘴里念着道白，景色一步一换。
江如月坐在台下，他发现此时的自己眼不瞎耳不聋了，早就生锈的记忆齿轮又开始转动了。他记起来，多年以前自己少时初登台的首场戏就是这出《白蛇传》。只不过当时自己尚显青涩，远不如台上人的玲珑身段来的巧妙。
那时是十五还是十六？哎呀，算了，记不清了。但这个年纪才上台有首场演出相比较其他人晚了许多。不像童子班里的人也是少年学艺，但拜师一年后就跟着边演出边学习了。而江如月家中父亲、爷爷，几代人都是唱戏的，领着自己的班子，以后是要他来接传承的。是以，总用最严苛的方式教导他。
可好像他们家中一直有一种怪病，就是手臂毫无力气。这不是一句夸大，而是真正意味上的肩不能扛，手不能提。
因此他的学艺之路比常人更为坎坷。学唱戏，手上的动作必不可少，水袖得会甩吧。可他即使从小练起来，也不见得能比晚好些年学习的师弟舞得好看。时常他人轻松的一个动作，他连抬起手臂都要咬紧牙关表情狰狞。
都说坐科是学艺人的七年大狱，因为吃无打骂都是平常事。像江如月家几代都入梨园的，那传下来的规矩更多更严。同样的错，别的学生打五下，他得挨十下。动作不对，要打；记不住词，要打；有时还要打通场，一人犯错，连坐处罚。父亲手上无力举不起板子，那就要母亲来动手。有时母亲都心疼了，偷偷别脸，就让其他人按着堵嘴来打。反正无论如何，该受的板子是一顿都没少过。
他也曾痛哭过，在心里怨恨过，可不等泪痕干了，就被催促着爬起来继续练。因为双手无力的怪病，很多剧目都要做出改编，端茶杯，搬椅子，能让其他角色代劳的就都改了。好在家中人都唱这种改编的戏，倒也有好些受众群体。
都说习惯是一件可怕的事，它让人忘记苦楚，忘记誓言，还让人变得离不开它。江如月记不清小时候的自己恨恨地想过多少次等以后长大了，就要离开家，绝对不碰戏。可当以后逐渐来临时，他却无法做出任性的决定。特别是看到父亲手中越来越放不下的烟枪，看到下戏后整个班子里的人都还在忙忙碌碌，看到自己的相片张贴在戏院门口的时候。
就在他开始熟悉舞台，热爱舞台时，老天爷却要往里横插一脚。
此时的剧目已经临近尾声，台上散落着观众丢出的金银珠宝，看客们的脸上挂着一派祥和的笑。但江如月知道，琴声已然盖不过枪炮了。不晓得当时坐在此处听戏的大家有多少幸运的活下来，又有多少悲哀地被掩盖。
他抬手用袖子胡乱地抹了把脸，泪水早就湿了衣襟。台上的演员正在谢幕，两旁的打赏源源不断地抛上来。演白蛇的演员站在中间朝他笑，眼神却不住流转于两边，看得出来她很开心。这是江如月第二次见到她。一个跟随在江家百年的见证者，很难不让人刻骨铭心。她很美，很华贵，灵动而璀璨。家中有一个独属于它的木箱，只要戴上它，就来到了大明宫。
江如月知道自己是这个新时代里的旧产物，喜欢怀念过去，不愿融入当下。曾经的旧友都渺无音讯，曾经的小院早已易主，这个全新的世界让他陌生。可今天这场戏向他展示了，即使一切终将逝去，也会有人铭记于心。
珠翠立在台中央怔怔地望着二人背影，随着他们远去，这里热闹的一切也开始瓦解，最后只剩她孤身一人站在虚无中。她不是在想着江如月，帮他向家主说情只是因为她也怀念这段再回不去的日子。曾经梨园子弟百花齐放，曾经座无虚席一票千金，如今就只剩些大老爷们愿意围坐着留声机听戏闲聊了。
她没什么本事，只会唱戏，唱各种各样的戏。她有时也想不明白，岁月走过多少载，朝代更迭又几番，戏曲却在新时代里销声匿迹了。就如同在她最风光的时期里她也曾不解，这人世间如此热闹，为何很多器灵都待在架上沉默不语。
可现今她也明白了。当人们手握金罍、玉杯、琉璃盏时，还会有人忆起曾经的土陶碗吗？
她没想到过，跟着江家走过的百年会是她最后的荣光。那是一个心中有梦想却毫无天赋的人。因为家境贫寒被卖到戏班，天生力气大就一直在里面做杂工。开戏前搭场，演完了收道具，吃饭不能上桌，睡觉在道具箱里。干这些苦累活备受白眼，所以他就总偷瞧那些风光的卖座的演员。他明白学艺路很艰难，可师父的打骂是希望你能成角。不像他，在第一眼的时候就被断了这条路。凭着心中越积越多的艳羡与不得志，他遇到了房流连，以全身使不完的劲换来了出名的机会。
“我愿意做这交换，你能给我什么？”
五光十色的大凤冠亮相在他面前，珠翠在里瞧着他，撇撇嘴。
“带上这顶珠翠冠，你便能成杨贵妃。”
一切又恢复了平常，小雨淅淅沥沥地下。珠翠回到大凤冠里，旁边其他器灵也安安静静的，她觉着自己是该学会接受孤独了。
房流连推着江如月重新回到医院，正如之前他所说，那是个听话的孩子。父亲让他出门玩玩，但他一直等在这里，听到开门声就立马迎上来。
交易完成了，他自然不会在这里多逗留，只随意地在门口搭了几句话配合完江如月的戏，就转身告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