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啊,你也太放心了。还好我们在这帮你看着。”
房流连笑着对他们说感谢,走进店里一边熟练地找着唱片一边回答:“早上停雨了天气好,出门遛两圈。”
“哟!”有人眼尖地看见站在肩上的小鸟,“遛鸟去了?好久没看见了,还是原来那只吗?”
“是啊,”房流连摆弄好唱片机,把翠奴放高飞上房梁,“不过也老了。”
“这已经很长寿了,我以前也养过这种小鸟,但是不好养。”
“是啊是啊,”有人跟着附和,“我都养好几只了。”
“大家伙都聊上了?”对面的莫老板带着个推车过来了。他这几天都在收拾东西,房子也找了中介挂上了,时不时还要领人看房,一直忙忙碌碌的。
“你们这几天多去我那看看,清仓大甩卖啊。”他一边说一边递给每人一袋子东西,“我得赶紧走货呢,到时候带也带不走。”然后又拍拍他的推车,里面有几箱之前进的玩意,对着房流连说:“等我找好买家,一谈起来就很快的,我就准备走了。到时候除了这几箱,要是还有剩的,我就一块都送你了。”
房流连笑着摆手:“送怎么好意思啊,要是还有,我给你兜底了。”
“也行。”莫老板也哈哈笑起来,没有多逗留,回去忙活了。
有人看着老莫离开的背影也顾不上听曲了,窃窃私语地问:“诶你们讲,老莫那房子能卖不少钱吧?”
“我觉得不一定。要是以前还好,这个地段本身就贵,再加上他那房子上下两层那么大。但是现在房市不景气啊,恐怕价格不能打那么高了。”
“嘿嘿,有钱人可多着呢。”其中一人老神在在地反驳道,“知道天石珠宝吧?”
“知道,你女儿在里头上班嘛。”察觉到那人又想炫耀了,但也不得不附和。
“集团下面不是好多个品牌吗,现在还在继续扩大门店呢。而且听讲大老板的儿子近期回国了,人学的就是珠宝设计。”说话的人跟大家伙凑近了些,怕是把话传出去一样,“老板就这一个独子,准备单独立个牌子出来给人发挥。现在正在物色地方,就想在咱们这一带找找呢。”他伸手一指,天石集团的总部就在不远处的某栋楼里。
“那要是被看上,不得赚一笔啊。”
“未必吧,这附近大着呢,又不是只有这一栋,有钱人很难伺候的。”
有人听信也有人不信,大家七嘴八舌地发表着意见。街坊邻居就是这样,不管离得再近,认识了多少年,背后的闲话从来不会少。
房流连住在这里也好几个年头了,沸沸扬扬的风声都是左耳进右耳出。如果不是有人特意拉他进八卦圈,他就当作没听见,也懒得发表意见。这帮人,今天你说他,明天他说你,是扯不清楚的。还不如专心听戏。
外人看他一摇一晃的像是放空沉浸其中,殊不知他正身处于戏台之下。面前有人莲步轻移,水袖微撩,鼓点紧凑地配合着初登台。让人梦回百年前的戏剧场,去听一出奢靡的包场戏。
街对面有一对父子正慢慢悠悠地过来,老人家已经没法走路了,坐在轮椅上由他儿子推着,贪恋地去看,去认每一幅景象。他的眼中带着光,激动的跟他儿子絮叨往事:“我还记得小时候总是喜欢偷跑出来,而且一定就是来这里。这条街上什么都有,从早到晚都是热热闹闹的。”
江泽左右望了望,“现在也很热闹啊。”开门的店面这么多,来往也都是行人。
“不一样不一样,”哪知父亲不住地摇头,“现在这是悠闲,以前才叫热闹。”他颤巍地抬起手指着城市的高楼,“这里也老了,大家都往那里去了。”
男人在背后无声地点头,静静地听父亲说。他是最小的孩子,在国外出生长大,对这里丝毫没有概念。今天会踏上这条路也是因为父亲老了,离开故土几十年,想家了,怕再不回来一趟,以后就没有机会了。上头的哥哥姐姐也年纪大了,行动不便,怕路上照顾不好父亲,所以就委派他跟着回来。而且事实证明这是对的。父亲前几天晚上突然旧病复发,赶忙住医院里去,今天好些了才来附近逛逛。
“这里变化可真大啊!”父亲又发出一阵感叹,一路上走来,这句话就讲了千万次。
说来也是好笑,明明这里是故乡,明明该有回家了的感觉,可处处新鲜的事物无一不应了一句话:故乡已成他乡。
他不住地扭头张望,认真地去看每一栋建筑,仔细的与记忆对照,妄图把它们拼接在一起。这条街已经走过了太多年,历经了太多事,它还能保住从前的名字,留下过往的一些影子就已经是大不易了。时间太快了,尤其是对离家多年故地重游的人来说。
唉,他在心里叹口气,失望地收回视线。确实太久了,从前的感觉也很难再找了。他准备叫儿子调头,回到路口跟那堵挂着“流涟街”铭牌的墙面照个相吧,也算圆满念想了。
就在他准备开口的一瞬间,一阵刻录机特有的沙沙音乐声穿过嘈杂的车水马龙清晰地传进他耳朵里。他已经九十多了,听力早就不好使了。这是个什么声呢?这么有穿透力。
带着深深的吸引,他转过头去,然后就再也移不开眼了。他抬手示意儿子停下,模糊的视线锁定住那个及其容易被忽略的小店,隔着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嘴里喃喃念道:“我好像……见着故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