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晨阳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他孤零零地站在公寓客厅中央,低头看着另一个自己倒在沙发上。鲜血正从手腕汩汩涌出,滴答滴答。
他没有如愿见到记忆中的星星,却等来了他久违的天使。
公寓大门被猛地撞开,虞笙冲了进来。
他的阿笙站在光晕里,真的像折翼坠落凡间的天使。当他看清屋内的景象时,那双总是含情的眼睛倏然破碎,整个人踉跄着跪倒在地,朝他爬过来。
他的痛苦太强烈,宛若因未能守护好羽翼下的生灵而承受着天罚。
那一刻,陆晨阳感觉自己的灵魂被生生撕裂。
一半被禁锢在那具逐渐冰冷的躯壳里,另一半却不由自主地被他的天使吸引、牵绊、掌控。他像个最虔诚的信徒,心甘情愿地追随。
可惜,他的天使看不见他。而他,也并非清醒的信徒。
他像是寄生在了虞笙的身体里,半梦半醒。
起初,陆晨阳觉得这样很好。他再也不用担心找不到虞笙,再也不用害怕见不到他的爱人。他像个贪婪的蛆虫,钻入他的骨血,共生他的灵魂,永永远远把自己拴在虞笙身边。
然而。
他感受到蚀骨的疲惫、煎熬、昏沉与迷茫。那是虞笙彻夜守在他病床边,不吃不喝、不眠不休。
他感受到毁灭性的躁动、疯狂与失智。那是虞笙像疯子一样冲到虞正成家里,歇斯底里地打砸,仿佛要与人同归于尽。
他感受到血液在撞击中奔流、破裂,感受到刺骨的寒冷。那是虞笙将油门踩到底,任由车子撞向护栏,然后满脸是血地又哭又笑。
最后,他感受到一种巨大又空落的怅然。那是虞笙用尽手段,将所有伤害过他的人一个个送进监狱后的虚无。
所有这些感受,所有这些情绪,都来自虞笙。
天使终成了恶魔,被困在地狱里,日复一日地对着他这个游魂忏悔。
直到他终于在虞笙的身体里睁开了眼,看见了虞笙满头黑发蜕变雪白。
那一刻,游魂只想拥抱他,告诉他:我永远不会说原谅你,因为我从未怨狠过你。算计也好,利用也罢,如何使用我是你的选择,而我只负责爱你。
可游魂说的话,虞笙听不见。游魂也无法拥抱自己。陆晨阳后悔了,他想要醒过来。他只要他的天使开心。
*
十一月中,北京落下了今冬第一场薄雪,晶莹漫天。
陆晨阳在初雪中睁开了眼睛。
而他的爱人,不在身边。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紧,只勉强挤出一个模糊的音节。四肢沉重无力,像是被灌了铅。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但身上干净,头发清爽,他被照顾得很好。
他长长吁出一口气,掀开被子。手腕试探性地活动了一下,并不疼,只是那里盘踞着一条蜈蚣似的凸起疤痕,愈合得有些狰狞。
然后,他看到了无名指上那枚素圈戒指。
他出神地看了很久,心脏猛地一跳。
虞笙!他记得虞笙回来了!在那些混乱的梦里,他听见虞笙说了很多很多话!他得去找他,他要看到他!
“嘎吱——”病房门被轻轻推开了。
他的天使出现了。
窗外的雪花仍在静静飘落,阳光透过雪幕,将病房映照得一片明亮,明亮得有些虚幻。
陆晨阳分不清这究竟是现实,还是濒死前大脑赐予他的最后美梦。他需要亲自确认。他需要把他在怀里,他需要感受到那颗为他而跳动的心脏。
他挣扎着双脚踩上地板。膝盖一软,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倒去……
没有疼,他跌入了一个消瘦的怀抱。两条手臂紧紧箍住他的腋下,支撑住了他全部的重量,没让他受到一丝磕碰。
陆晨阳抬起头,入眼的,是与他梦中一般无二的白。
“……阿笙。”他努力吞咽着,滋润干涸的喉咙,终于挤出了这两个字。
那只曾无数次抚摸过虞笙的大手,缓缓抬起,终于轻轻落在了虞笙的头上。一下,又一下……陆晨阳的眼泪无声地滚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