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患者因急性大量失血引发休克，虽经抢救已脱离生命危险，但因为错过了最佳抢救时机，导致了严重的缺血缺氧性脑损伤。目前患者处于深度昏迷，有极大可能进入持续性植物状态。关于意识什么时恢复，目前医学上无法预测，预后不太乐观。我们接下来的重点是维持生命体征、防治并发症并尝试促醒治疗。”

虞笙趴在陆晨阳的病床边，耳边无限循环着医生对他说的话。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睡过一个整觉。只要一闭上眼，就会出现陆晨阳躺在沙发上流血的样子。

那片鲜红快要把他逼疯。

虞笙握着陆晨阳的手放在自己脸上，带动着他抚摸自己的脸。那双手还是那么宽大，指节分明，曾经有力地拥抱过他安抚过他，此刻却只是被动地被他牵引着，温暖却无知无觉，像个没电了的破布娃娃。

“晨阳。”虞笙的声音很轻，温柔极了，但极力克制还是难掩沙哑，每一个字都是从干涸的喉咙里挤出来的，“我今天去看姥姥了，姥姥的手术很成功，术后排斥反应也在可控范围内，我没告诉他你生病了，我跟他说你接了个大制作，出国了，要好久才能回来。”

说完，虞笙在陆晨阳的手心蹭了蹭。

眼泪不受控制地滑下来，滴在陆晨阳的手心里，他又赶紧用手背抹掉，“晨阳，跟你说个好消息，你想不想知道？”

“我猜你一定想。”虞笙抿嘴一笑，那笑容短暂地照亮了他憔悴的脸，却又迅速被吞没，他自顾自说下去，“我不仅把杨铁栓重新送进去了，连陈翼也没跑了，陈翼记得不，你的前东家。”

他顿了顿，像是在等待一个永远不会有的回应，眼神黯淡下去。

“我觉得你也应该能猜到，杨铁栓就是受陈翼指使的，网上那些对你的攻击也都是陈翼做的，他这个人有病，我早该想到的。”

“之前我让慈英姐去Y城找过杨铁栓，但是没找到，是陈翼事先把他藏起来的，等到《暗火》拍完才让杨铁栓露面，目的就是打击报复我们。电影拍完了，男主角出了这么大的事，如果公关失效电影就无法上映，损失不是小数目，他想一石三鸟，报复你、我，还有星华。”

“陈翼做得很隐蔽，没留下任何和杨铁栓勾结的证据。我没办法起诉他。但我还是把他送进去了。”说到这里虞笙嘴唇上扬，显得略微得意，像只被等待摸头夸夸的小猫，然而四下寂静，只有仪器规律的滴滴声在回应他，那点得意的神色逐渐僵在脸上，化为更深的苦涩。

虞笙把眼圈里的水汽憋回去，抬起陆晨阳的手，低头钻到他宽大的手掌下，寻求一点虚假的安慰夸奖。

“你还记得陈翼是怎么坐上天恒老总的位置么？是他大哥陈峄山被车撞成了植物人他才有机会上位。我一直就怀疑是陈翼做的，毕竟陈翼是最大受益人。”

“我能想到的，陈家人也能想到，我猜是陈家老爷子压着，毕竟不能再没一个儿子了。不过陈峄山留下一个儿子，在上小学，那个孩子妈可不是个善茬，所以我……”虞笙趴在陆晨阳手下，耸耸鼻子笑了一声。

“我制造了一起车祸，把控着只差一点就波及到陈峄山儿子，孩子妈立马就慌了。她和陈峄山是联姻没感情，但儿子是亲生的，以为是陈翼想对她儿子下手，所以，不用我出手，孩子妈就把陈家搅的天翻地覆，势必要钉死陈翼，我呢，就添了把火，买通家报社把当年陈峄山车祸陈翼上位写了篇报道，投了资金造势，现在陈家老爷子想保陈翼也保不住了。”

“他怎么对你，我就怎么对他！”虞笙说得狠绝，牙齿咬的咯咯作响，如果现在陈翼就在他面前，虞笙一定会毫不犹豫咬破他的血管，把人生吞下去。“相信我，他在监狱里会比地狱还难熬。”

牙齿用力到身体都在微微发颤，良久，虞笙抬头蹭了蹭陆晨阳手心。

突然，他像是反应过来什么，抬起头拉着陆晨阳的手，眼泪大颗大颗连成串一样往下掉，样子慌张极了，之前的狠戾消失无踪，只剩下全然的恐慌和不安。

他嘴唇打着颤，两只手死死抓着陆晨阳的手，像个做错事等待审判的小孩子，“晨阳，你、你会不会觉得我做得太过分，会不会认为我是个不择手段，什么都算计的人……”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开始自我怀疑。

慢慢地，虞笙松开陆晨阳的手，仿佛自己那双手很脏，触碰会玷污神祇一样。

他挪着椅子往后退，一边退一边摇头，眼泪落得更凶，“你一定会怪我，你最讨厌我这样算计的人。“

这个认知让他心如刀绞。

如果陆晨阳知道，让他躺在这里半死不活的罪魁祸首就是自己，他还会不会选择原谅？

哭着哭着虞笙又笑了，眼泪流进嘴里混合着苦涩咽下，那笑声比哭还难听，“讨厌我也没用，反正你也离不开我了 。”

这句话像是对陆晨阳的囚禁，又像是对自己的安慰，虞笙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长叹口气，低下头，声音变得低沉而平静，却透着更深的痛苦，“你看过我的电脑，我都知道。”

“你以为你做得很隐蔽？”虞笙自嘲地笑笑，笑容里满是凄凉，“我姐让你给她发枢野的项目资料时我就知道，我故意把那份计划书和枢野项目文件放在一个硬盘里，就是为了让你看到，然后帮我报复虞正成。”

“当时在《暗火》剧组，你就经常背着我偷偷打电话联系虞淮枔，你以为我没发现，其实我都知道，你一直都在按着我的计划走。”

“那份计划书，我从十八岁就开始写了，删删改改二十多版，我一直都计划着怎么让虞正成下台，怎么让虞正成自食恶果，怎么让他后悔让我出生、后悔让我长大，后悔当初没电死我！“

“晨阳，你看到的那一版本就是我为你量身定做的。我知道，你看到后一定会背着我去找虞淮枔，帮我完成这个愿望，毕竟，我在里面写了那么多我的痛苦，你看了一定特别心疼对不对？”他喃喃着，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质问自己。

“而且虞淮枔这么些年一直在背着虞正成收拢国内市场，她早就生了取代虞正成的心思，所以虞淮枔一定会答应你合作。”

“你看我计划的多好。你那么正直，那么伟岸，又那么爱我。我姐又那么愧对我。所以你们就该被我利用，被我算计！！”虞笙越说越激动，不知道是在安慰自己还是在欺骗自己，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

虞笙抹了一把眼泪，“我的计划书打磨了六年，很完美，没有任何漏洞。但我不敢去执行，我被虞正成折磨怕了，所以我算计你去做，算计虞淮枔去做，你们成功了。虞正成在集团已经被虞淮枔架空，晨阳，你功不可没。”

然而，这“成功”此刻品尝起来，只剩下穿肠毒药般的苦涩。

“你之前说，会给我一个特别的生日礼物，所以，这是……就你的礼物对么？我收到了，但我不喜欢，你可以换一个礼物送给我么？”他低声哀求着，像是对着虚空许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