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下的触感，早已不是记忆中那柔软的黑色卷发。现在发丝干枯发白，灰蒙蒙一片，只零星夹杂着几根奄奄一息的黑茬。

他该是睡了多久，虞笙的头发已经白成这样？若不是虞笙那张瘦脱了相却依旧年轻没有皱纹，他几乎要以为自己苏醒在几十年后。

但这个认知并没有让他感到轻松，反而更加心疼，疼得厉害。

他的梦是真的。他的天使没有抛弃他，但天使过的并不好，在地狱里走了一遭，折磨成这般模样。

陆晨阳望着虞笙那双失神的眼睛，心疼得无以复加，眼角的泪水再次决堤。

他贪恋地将人用力拽进怀里，用脸颊反复摩挲着这失而复得的爱人。嘴唇哆嗦着，巨大的喜悦淹没了一切，短暂剥夺了他组织语言的能力。

“你别走。”他一遍遍亲吻着那雪白的发顶，一遍遍重复，“别走，我错了。你别走。”

“你睡了四个月！整整四个月！”虞笙哭得喘不上气，双手死死攥住陆晨阳病号服的衣领，吼道：“你不准再去找那个什么星星！你只能跟着我！我去哪儿你就跟到哪儿！我……我要把你拴起来，锁起来，藏起来……”

陆晨阳刚醒来，肌肉还使不上什么力气，却仍用尽全力抬起双手，捧住虞笙哭红了的脸，珍惜地放在唇边用力蹭吻，喘着粗气，“好，把我拴起来吧。别再让我找不到你了。我哪儿也不想去了，把我拴起来吧。”

虞笙贪恋地凝视着失而复得的爱人，目光一寸也舍不得移开，像是要将他的模样吸入瞳孔，镌刻在心底最深处。他仰起头，用力吻上那双在他沉睡时曾被亲吻过无数次的唇。

这一次，唇瓣不再苍白，不再冰凉，也不再得不到回应。他的爱人也在回吻他，带着同样的缱绻与眷恋。

“卧槽——！”

虞笙被身后突如其来的惊呼吓了一跳，不满地松开陆晨阳，回头想看是哪个不长眼的家伙。

不长眼的家伙还真不少。澜一、澜仲、何为，还有白桦，几个人愣在门口。最后进来的阿江已经哇哇大叫着转身跑去找医生了。

原本满心的激动被这几人一搅和，倒是平静了不少。虞笙这才想起，自己光顾着高兴，确实忘了第一时间通知医生。

好在医生赶来检查后，表示陆晨阳苏醒就是最好的迹象，身体暂无大碍，只需再留院观察一段时间即可。

访客们也很识趣，没有在病房久留，贴心地将时间留给了这对历经生死重逢的小两口。但白桦是个例外，送走其他人后，他直接将虞笙关在门外，单独和陆晨阳在里间聊了两个多小时。

虞笙只能坐在病房套间的客厅里干等，等得手心都沁出了冷汗。

他记得白桦说过：‘记忆的丧失是大脑启动的自我保护机制。当精神遭受无法承受的毁灭性创伤时，它会先于意识屏蔽刺激源。强行刺激恢复，就像是在撬一个被焊死的保险箱，没人知道里面是真相，还是更可怕的灾难。’

刚刚因陆晨阳苏醒而沸腾的兴奋，此刻已完全被恐慌吞噬。奈何病房隔音太好，他像只八爪鱼似的贴在门上，也听不到半点动静。

直到白桦终于出来，虞笙立刻搓着手迎上前，像个等待最终判决的囚徒，试图从法官眼中读到一丝怜悯或侥幸。

“怎么样？”他问得忐忑不安。

白桦拍了拍他的肩膀，拉着他坐到沙发上。“根据初步评估，陆晨阳在恢复记忆后，出现了明显的创伤性记忆闪回，并伴随焦虑障碍。以他曾在警校受过专业训练，心理素质高于普通人的基础来看，这本该是预后良好的积极因素，通过规范的药物和心理干预是可以稳定下来的。”

他话锋一转，语气凝重起来，“但问题在于，他后续接受的错误用药方案，非但没有控制住症状，反而诱发并加剧了病情的恶化。他所体验到的那些幻觉，以及由此引发的……自毁行为，是药物作用下的非自主现象。”

虞笙担忧地瞟了一眼紧闭的里间病房门，“那他现在……？”

“目前的诊断是‘中度恐惧障碍’与‘重度分离性焦虑’。”白桦言简意赅地给出诊断，又叹了口气，安慰道，“但这已经是很不错的现状了。在停用那些不当药物后，那些精神幻觉症状已显著减轻，预计不会构成长期问题。目前的核心问题在于恐惧障碍，这可能导致他出现明显的行为障碍，比如拒绝社交、不愿身处特定环境，并伴随心悸、呼吸急促等躯体化症状。这个你经历过，不用我多说。”

他顿了顿，声音柔和了许多：“阿笙，别太担心。他的情况比当年的你好太多了。生理层面的诱因被纠正后，只要坚持规范的药物治疗，并结合系统的认知行为疗法，预后是相对乐观的。”

“那……这个分离焦虑，是怎么回事？”虞笙心里其实已经有了模糊的猜测，却仍不死心地问出口，期盼着能得到不一样的答案。

然而，白桦的话直接给他判了死刑。

“核心诱因是你。”白桦看着他，目光里带着怜悯与心疼，“在他精神最脆弱、最需要‘客体关系’作为支撑的阶段，你的缺席，被他的人格系统解读为‘被抛弃’。我问过他的助理阿江，他描述了陆晨阳后期的一些行为，比如寻找你的气味、利用你的衣物筑巢……这本质上是在试图通过建立‘过渡性客体’来维系与你的联结，缓解分离带来的巨大焦虑。他一直在自我欺骗，幻想着你依然在他身边。所以……”

“我知道了！”虞笙打断了白桦的话，他没有勇气再听下去。这和罪状没有区别，每一条都够他给自己判上死刑。

送走白桦，虞笙独自呆坐在沙发上，无法回神。

不知过了多久，里间的病房门“咔嗒”一声开了。

虞笙循声抬头，看见陆晨阳穿着病号服站在门口，光着脚踩在地板上。一双泛红的眼睛直直地望着他，胸膛因为急促的呼吸而剧烈起伏。

“怎么了？怎么不穿鞋就出来了？”虞笙立刻起身过去，牵住他的手把人带回床上，“不是睡着了吗？做噩梦了？”

陆晨阳不管不顾，一把将虞笙紧紧揽入怀中拽到床上，手脚并用地将他牢牢禁锢在自己身上。

“醒了你不在，”他把脸埋在虞笙颈窝，声音闷闷的，带着未散的不安，“以为你又走了。又......不要我了。”

虞笙任由陆晨阳把他勒到快要喘不过气，也没有丝毫挣扎。

“……不走，”他回抱住怀里颤抖的身体，“再也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