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无法想象,那么小的孩子,被恐吓,被洗脑,被精神□□双重控制,完全处于静音的世界,甚至还要眼睁睁看着唯一寄托温情的小生命被残杀,再被迫将那带着绒毛的血肉吞下去……那是一种怎样的灭顶之灾?他浑身发冷。
虞笙似乎并未察觉陆晨阳的异样,他彻底沉浸在那个黑暗的世界里,亲手剖开自己的皮囊,将那些腐烂的、流脓的、让他夜不能寐、让他“不正常”的病灶血淋淋地挖出来,摊开在灯光下向人展示,然后一刀刀剁碎。
“后来……我再也不敢养任何活物……也不敢交朋友……幸好……幸好还有澜一和澜仲……”虞笙的笔触再次变得柔软,在纸上画了三个歪歪扭扭的小人。一个高个子牵着两个矮个子,头顶上画了一个大大的放射着光芒的太阳。“虞正成总要做点表面功夫,没法阻止我和澜家来往。”
“我想,只要我在虞正成面前乖乖的,在听话一点再乖一点,等到我长大一些就可以自己生活,也会有更多的朋友,那种不怕被发现,可以说秘密,可以一起生活地朋友。我会保护好我的朋友,一定会。”
“爷爷和我说过,我很好,又漂亮又聪明,我值得被所有人喜欢,值得这世间所有美好的事物。我相信爷爷,我以后的生活一定很美好。只要快点长大就可以了。”
“但是……”
虞笙笔尖再次变得沉重而凌乱。他在纸上画了一个孤零零的海岛,只有一做桥连着彼岸。
“十岁那年,我不小心和澜大哥说漏了一点,第二天家里就来了好多人,虞正成和我说......他说要送我去国外读书。我不敢说不想去。可去了我才知道,那里......不是什么学校,是一座建在海岛上的封闭的......精神病院!”
虞笙重新拽过一张画纸,勾勒出两个并排被涂得漆黑一片的方块,中间只留一条狭窄惨白的缝隙。
“这是衣柜。”虞笙的声音干涩地响起,“我在精神病院大概半年多的时候,被关在里面……大概三十多个小时?记不清了。”
“在那里,他们每天都给我吃药,很多很多药,我不想吃......那个药吃完我会睡很久很久,但又睡不实,周围发生什么我都知道......醒了就恶心一直吐......而且眼睛也会看不清......我为了不吃药,在那些人来之前就躲进衣柜里......”
他继续用力涂抹着那象征黑暗的方块,“我想等没人了,我再爬出去……”虞笙的笔猛地顿住,接着,像是被什么驱使着,疯狂地涂向画纸中央那条象征光明的缝隙!
虞笙机械地涂抹着,直到那“衣柜的缝隙”彻底被浓墨吞噬,一丝光也不剩。“人走了,我推门,推不开。有铁链的声音……我被锁在里面了。我听见外面有人说我不乖乖吃药躲进去,就在里面别出来了。冬天,他们把房间的暖气关掉了……好冷……好饿……我求他们放我出去,我说我错了,我害怕,我会乖乖吃药……”
“我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可能是一天,可能是两天……我以为会冻死或者饿死……他们把我放出来了……可是,那个一直监督我吃药的人,竟然……”越说,虞笙越慌,瞳孔都开始扩散,浑身抖的不成样子。
陆晨阳终于无法忍受,赶紧把人搂怀里,“不怕,不怕,阿笙,都过去了。”
虞笙整个人缩进陆晨阳怀里,连哭都小心翼翼,“他脱我衣服,拽我裤子,我知道,我知道他要做什么,我在精神病院里见其他人这么做过,我知道他想侵犯我......我特别害怕,我求他不要,我说我会听话,会吃药,我再也不藏起来了。可是他不停下,他把我绑在床上,用那种束腹带,我挣不开,他绑的太紧了……我太害怕了,陆晨阳,我要怕死了。我反抗......我把他咬出血了.....没让他碰我,没让!陆晨阳,你是我第一个!第一个!第一个!”
“我知道,我知道。”陆晨阳尽可能温柔的亲吻他。可他牙齿都在打颤,他捧在手心里的小少爷,竟然……
心疼,心疼,心疼。万箭穿心也不过如此。恨不得自己代而受之。
陆晨阳一直秉持守法公民的准则,这是他头一次有了杀人的念头,杀了还不够,应该剁碎,他们都该死。
可他现在什么也做不了。唯有拥抱是他能给他的。
过了好半晌,虞笙从陆晨阳怀里退出来,他重新拿起笔,在纸上画出一个冰方块,标注上“ECT”,旁边是一张简陋的床,床上一个小小的人形,被绳索捆绑,头上、身上连接着从方块延伸出来的线条。
“我咬伤了人,他们把我绑起来……用电击……ECT……很疼……但不会留痕迹……特别疼……我疼得想死…我求他停下,我说我错了,但他们当作没听见,真的好疼……好疼……” 他不停地重复着“好疼”,笔尖在纸上戳出深深的凹痕。
虞笙的泪水像决堤的洪水,大颗大颗汹涌滚落,打湿了衣襟。然而他的嘴角,却固执地向上弯起一个近乎完美的微笑弧度,那颗俏皮的小虎牙也露在外面。他在笑,一直在笑,可眼泪也一直在流。
“……”陆晨阳喉咙哽住,所有声音都破碎在胸腔里。他想紧紧抱住他,手臂却像灌了铅,沉重得抬不起来。仿佛画纸上那个被捆绑、被电流贯穿的人是自己,那撕心裂肺的痛楚也钻进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想起了在白桦诊所的那个凌晨,仅仅是极其微弱的电流声,就足以让虞笙瞬间僵死,变成一尊失去灵魂的木偶……那该是经历了多少次非人的折磨与电击,身体才会在先于意识,在崩溃之前,就抢先选择了最彻底的屈服:放弃挣扎,放弃反抗,即使恐惧到极点,也一动不动地“听话”?
“你哭了?”虞笙歪着头看他,眼神带着一种奇异的清澈。
他凑近,伸出舌尖,像小猫一样,一点一点舔去陆晨阳脸上的泪痕。“有你真好,陆晨阳……你为我流的眼泪……都是甜的。”
他微笑着,主动吻上陆晨阳的唇,一下,两下,依旧是那种轻轻的,带着安抚意味的啄吻。
“我现在不疼了……真的……”他的额头抵着陆晨阳的额头,气息交融,“有你,就一点都不疼了。”
他曾经像一个赤着脚、迷失在冰冷街头的孩子,双手捧着从自己胸腔里硬生生挖出来的,还在微弱跳动的心脏。他跌跌撞撞,逢人便把那颗滴着血、沾满尘土的“心”高高举起,眼神里是孤注一掷的期盼:你愿意收下它吗?……能把你的心,也刨出来给我吗?
大多数路人被这骇人的景象吓得仓皇退避。也有人,看中了他敞开胸膛里散落出的珍珠翡翠、真金白银,强忍着恶心收下了那颗“心”,却在下一个无人的转角,像丢弃垃圾一样将它丢弃。
孩子默默捡起那颗被践踏的“心”,笨拙地擦去污迹。这个人不要,那就……再换下一个吧。
终于有人走到了他面前。那人没有伸手去接那颗心,甚至没有看一眼那些散落的珍宝。他只是缓缓地蹲下身,小心翼翼地为孩子冰冷赤裸的双脚,穿上了一双温暖合脚的鞋子。然后,他伸出手,温柔地、无比珍重地,将那颗在寒风中几乎停止跳动、快要干涸的心脏,轻柔而坚定地,重新嵌入他的胸口。
咚……
咚……
咚……
心脏重新跳动,血液开始循环,久违地有了温度。
“……阿笙。”陆晨阳用尽全身力气将他死死锁进怀中,滚烫的吻雨点般落在他发顶、额角、脸颊,反复呢喃着,“不疼了,以后都不疼了,再也不会疼了。”
“……对不起。”虞笙的声音闷在他怀里。
“为什么道歉?”陆晨阳没有松开分毫。
“让你疼了。”
“还愿意继续告诉我吗?”陆晨阳强迫自己稳住翻腾的情绪,稍稍退开一点,带着浓重水汽的眼睛深深望进虞笙眼底。此刻的虞笙,在他眼中脆弱得就如同画纸上那个小小的身影。
“嗯。”
“我一直想不通……虞正成为什么这样对我,为什么要把我扔到精神病院……”虞笙抬起头,看着陆晨阳,“十一岁那年……虞正成头一次来精神病院,不过不是来探望我,他是来看我有没有真的疯掉。他希望我疯掉。”
他顿了顿,仿佛在宣布一个解脱的秘密,“我不是虞正成亲生的。他为了争家产,但他自己……生不了了。所以他让我妈去精|子库做了试管……所以,我不是他儿子,而我爷爷又特别宠爱我,在他临终前留下遗嘱,我继承他一部分遗产和股权,兴许是我爷爷也发现了虞正成的目的,他在遗嘱里表明,如果我在成年前去世,不论死因如何,我继承的财产一律捐赠给慈善机构。”
“虞正成有病……他来精神病院那天,我绑在床上刚做过ECT,头上还连接着电极片。虞正成还是老样子,特别温柔的给我擦眼泪,揉我的头,问我疼不疼。好像,好像我说疼他就会带我走一样。可我不想一辈子被关在精神病院,我想离开,我和他说‘爸爸我错了,我听话,你想让我做什么都可以,带我走吧。这里太疼了’。”
“可是他只是看了我一会就走了。后来我才知道,他嫉妒我,又痛恨我,他想我死,又怕我死。所以他不打我,他‘驯化’我,给我洗脑,让我只听他的,让我的世界里只有他……还好,姐姐初中就住校,几乎不回家……她没被卷进来……可能……她是他亲生的,所以虎毒不食子?”
“他怕控制不了我,也怕败露,就把我扔进了那座海岛精神病院,他想我变成真真正正的精神病,这样他就可以侵占我所有的股权和爷爷留给我的遗产。”
“可我不想变成精神病,也不想死。我开始试着逃跑。好多次,每次都失败,每次的惩罚都是ECT。但是我知道,他们不会让我死,所以只要电不死我,我就有希望,我就会逃,我一定要离开那里。我得活着。”
“那……”陆晨阳的声音艰涩无比,巨大的痛楚让他几乎失语,“你是怎么……”
“还好!”虞笙从那堆铺了满床的画稿中,飞快地抽出那张画着三个小人和太阳的纸,指尖用力点在那个最高的小人头上,“是他!澜一!澜大哥,他最先发现不对劲,澜大哥具体怎么做的我不知道,他和干|妈把我精神病院‘偷’了出来,让我住在他家,带我去白桦那治病。”
他的眼中终于燃起真实又温暖的光,“后来,我也不知道他们用了什么办法,逼得虞正成不敢再接近我,甚至还帮我守住了不少东曜的股份。”
“……我自由了。五年三个月二十七天。然后,我自由了。”虞笙深深地吐出一口气,笑容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手指温柔地拂过纸上澜一头顶的太阳,“澜大哥……救了我。”
所以,我还活着,活着就好。
“后来,我大学读了表演专业,我想成为妈妈那样的大明星。”虞笙的眼神倏地黯淡下去,刚刚放松的身体再次绷紧,“可我毕业那年……虞正成突然又来找我……我……我特别害怕……特别没出息……他刚往前走了一步……我……” 耻辱感涌上来,他的声音低不可闻,“……我吓得直接跪下了……因为……跪下有用……”
他抬起眼看向陆晨阳,眼神里混杂着委屈、羞愧和一种根深蒂固的恐惧,“真的有用……他喜欢那样……小时候……一直都是这样‘有用’的……”
“他不让我做演员……说让我读几年表演已经是恩赐……他说演员是给人取乐的戏子……妈妈就是……他说他虞正成的‘儿子’不能出去卖笑……我不同意……”虞笙的呼吸变得急促,“那次……是我第一次正面反抗他,也是他第一次……在我身上留下明显的伤……”
陆晨阳的心猛地一沉,视线不受控制地投向虞笙光滑的左肩:那里,一大簇浓烈绽放的虞美人纹身覆盖下,依旧能触摸到皮肤的异常凸起。他不止一次抚摸过、亲吻过那处,却从未敢开口询问。
虞笙抬手,指尖有些颤抖地解开了睡衣上方的几颗纽扣,露出左肩。他指着那簇艳丽的虞美人:“他用开水……一整壶……本来……是要浇在我头上的……”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带着后怕的庆幸,“但我已经不是那个只会跪下的小孩了……我躲开了……开水……浇在了这里。”
“再亲一下吧,陆警官……”虞笙仰起头,主动将那片带着伤痕的肌肤凑近,声音轻得像叹息,“亲一下……就不疼了……” 他像是在安抚自己,又像是在安抚怀中这个因他而心碎的男人。
陆晨阳俯身,无比珍重地吻上那片肌肤,冰凉颤抖的唇瓣带着虔诚的怜惜,一遍遍温柔地蹭吻,仿佛要将那陈年的灼痛彻底驱散。
“放心……”虞笙感受着他的温度,声音渐渐平稳,“那时我不是一个人了,我有朋友,很多愿意帮我的人,所以我有了枢野,我会离他远远的,我害怕他,我也会离东曜银行远远的,那是我姐的,谁都不能抢,我自己也不行!”
“你现在,也有我。”陆晨阳抬起头,无比郑重地吻上他的额头,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虞笙就像一件蜿蜒裂痕的宝石权杖,柄身雕刻着威严的图腾,握紧却会发现那些花纹全是求救信号。
他用鞭柄抬起他人的下巴,只为掩饰自己渴望被掐住脖颈的战栗。
陆晨阳捧起他的脸,吻了吻红红的眼皮,将一件厚实的羊绒外套裹在他肩上,然后捧起床上那堆承载着无尽黑暗的画纸,向外走去。
“过来,阿笙。”
虞笙有些茫然地跟到客厅。只见陆晨阳推开阳台的落地玻璃门,深冬凛冽的寒风瞬间灌入。
他又搬来一个闲置的硕大陶土花盆,将那一沓沓涂满痛苦线条和墨团的画纸,毫不犹豫全部塞进去。
“点燃它。”陆晨阳将一枚打火机放进虞笙冰凉的手心。
咔嚓。
幽蓝的火苗跳跃而出,舔舐上纸页的边缘。
嗤啦——
火焰猛地蹿起!贪婪地吞噬着那些扭曲的衣柜、破碎的兔子、冰冷的ECT方块、被捆绑的小人……纸张在高温中迅速蜷曲、焦黑、化为灰烬。
橘红色的火光跳跃着,映照着虞笙苍白的脸,也照亮了陆晨阳深邃的眼眸。那些不堪的,血淋淋的童年碎片,那些蚀骨的恐惧与噩梦,在火焰的噼啪爆裂声中,在升腾盘旋的烟雾里,一点点化为虚无的飞灰,被凛冽的夜风卷向黑暗的虚空。
“……我现在,”虞笙望着跳跃的火焰,声音轻得像梦呓,“算是一个‘正常人’了吧”
虞笙想要的‘正常’,可以坦然地去爱,去牵手、拥抱、接吻、缠绵,上|床……这个曾经遥不可及的奢望,此刻在火光映照下,触手可及。
“没有人能定义‘正常’的边界。”陆晨阳的声音低沉而坚定,他伸出手,紧紧握住虞笙冰凉的手指,十指交扣,传递着暖意。
“你可以恨这个世界,可以恨所有人。我依旧爱你。”
陆晨阳把颤抖的小孩搂在自己怀里,头按在肩窝。声音柔和,“我听过一个故事,据说每个小孩在天上都有一个守护他的白骑士,这个白骑士会以很多种形式出现,也许是身披铠甲的战士,也许是你梦中的守护者,无论用什么形式,他都会在你最需要的时候降临,然后……他会牵着你的手……一点一点的,走出那片最深、最冷的黑暗。”
陆晨阳亲吻着怀中人的额头,轻声说,“虞笙,我愿意做你的白骑士。”
心脏像是被一双温暖的手轻柔地包裹住,酸胀又满溢。虞笙吸了吸鼻子,眼眶发酸,“……你来得……好晚。”
“对不起,”陆晨阳低下头,柔软的双唇在虞笙额头印下一吻,“我迟到了。”
这个吻极轻极浅,只有两片柔软的唇边一触即分。可虞笙却感觉,过往所有的沉重不堪,都在这一吻的暖意中消散。
他闭上眼,心中竟然升起一个荒谬的想法,是对虞正成的感谢。
无论目的和方法过程多么不堪,至少他让自己来到这个世界上,熬过漫漫长夜,最终等到了独属于他的白骑士。
“陆晨阳……”虞笙抬起头,火光在他漂亮的眼眸深处跳跃,映出陆晨阳温柔轮廓。他望着那双为他流泪、为他燃烧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对不起。谢谢你。”
“谢我什么?又对不起我什么?”陆晨阳拢紧他的大衣,带着薄茧的手指亲昵地抚摸着他的唇瓣。
“谢谢你爱我。”还有……对不起,我不可能放开你了,我会像恶鬼一样缠着你,你就……一直跟我一起疼着,也一起活着吧。我的共生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