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乖,别怕。”
陆晨阳将车稳稳停在青湾Private Retreat的电子门外,指尖轻轻点了点虞笙掩在卷发下的蓝牙耳机,“去吧,我等你。你随时能听见我的声音,我就在你耳边。”
从被虞正成绑到海岛精神病院,已过去十多年。他终究还是回到了这里。
虞笙推门下车。五米多高的电子门无声地向两侧滑开,门内停着一辆园内代步的奥迪。依旧是那个熟悉的老管家,依旧微微俯身,不与他说话,更没有半分眼神交流。
老管家拉开奥迪车门,动作标准姿态恭敬地做出“请”的手势,规规矩矩挑不出错处,还是让虞笙感到一阵反胃的恶心。
他无意迁怒他人,这一切的罪恶根源,都是虞正成。虞笙踌躇片刻,正要抬步,耳机里传来陆晨阳沉稳的声音。
他下意识回头,只见陆晨阳隔着车窗,再次点了点自己的耳朵,对他露出一个充满暖意和鼓励的微笑。
虞笙心头的阴霾被这笑容驱散些许。他无声地回以一笑,深吸一口气,坦然地坐进了那辆奥迪。
就当是和过去告别吧,一切都过去了。
车子滑入林荫道,车厢内沉寂一片。
约莫五分钟后,虞笙习惯性地侧头望向窗外。左侧池塘边,他记得那里有一棵百年老树。
那时候的他生活在一个静音的环境里,老树是童年唯一的倾听者。他会向它倾诉一切委屈和无人知晓的秘密。
他曾搭起过只有一条绳子的秋千,在那个短暂的夜晚,他荡啊荡,他真的好开心。他以为自己拥有了一个会回应沙沙声的“父亲”。
第二天,他去找树,树死了,真正意义上的死了。只剩下一截被切割得光秃秃的树墩。那是虞正成对他的警告。
如今,这截树根依旧杵在那里,和精心打理的花圃格格不入,式如一道永不愈合的伤疤。
虞笙怔怔地望着树根的方向,半天回不过神,却听耳机里悠然流淌出一阵低沉、舒缓、拥有独特磁性的清唱,是陆晨阳的声音。他没有说话,轻轻哼唱着夜晚哄他睡觉的儿歌。
虞笙紧绷的肌肉微微松弛,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他低下头,食指在耳机上极轻地敲击了两下,算作给陆晨阳的回应。
歌声停歇时,奥迪车也终于停在了主楼大门前。
依旧无人与他言语。门口两名保镖躬身推开沉重的金属门,老管家领着他穿过空旷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回廊,最终停在两扇抵着天花板的深色大门前。
虞笙对这扇门后的空间再熟悉不过,虞正成的书房。
他走进去后,保镖、老管家如同影子般悄然退去,将他独自遗留在巨大的空间里。不需要言语,十多年的“经验”告诉他,这是命令他等待,虞正成此刻“没空”见他。
他顺从地在沙发上坐下,闭上眼,不去看那些熟悉的陈设,也绝不开口。
谁知道虞正成是否正躲在某个角落的摄像头后,如同观察笼中困兽般观察着他?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寂静如同实质般压下来。大约半个小时,大门终于被推开,带进一股清冷的百合花香。
“姐。”虞笙猛地抬头,目光紧紧追随着那个踱步进来的高挑身影。
这是他在世的唯一一个亲人了。
虞淮枔眼皮微抬,淡漠地扫了他一眼,仿佛扫过一件无关紧要的家具,随即移开视线,坐在窗边沙发上。
齐肩短发利落垂落,浅灰色西装外搭着纯黑大衣,一身装扮干脆利落,气场十足。
她点燃一支烟,缓缓递到唇边,浅浅吸了一口,吐出烟线。她的目光始终低垂,周身散发着一种拒人千里的漠然,却又让人无法忽视她的存在。
虞笙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她,直到虞淮枔指间的香烟燃尽。
“老头子就让我们这么干等着?”虞淮枔终于开口,声音平淡无波,却轻易地传递出她的不耐烦。
“嗯。”虞笙点点头。
“狗屁家宴。”虞淮枔嗤笑一声,将烟蒂丢在昂贵的地毯上,尖细的鞋跟用力碾了两下,“一会儿你替我告诉他,公司有急事,我走了,有事打电话。”她说着,拢了拢外套,起身便要走。
“姐!”虞笙赶紧起身追过去,情急之下用力抓住了虞淮枔的胳膊,力道之大让对方不悦地蹙眉回头。
虞笙顾不上姐姐的不快,眼神中是前所未有的认真,急切地追问:“姐,你想嫁给那个人吗?”
虞淮枔被他问得一愣,对上虞笙眼中那抹不同寻常的深沉,也敛去了几分不耐,声音疲惫又漠然:“这不是我能决定的。”
“你想嫁给那个人吗?”虞笙仿佛没听见,固执地重复了一遍,目光灼灼。
虞淮枔定定地看了他好几秒,那眼神复杂难辨。最终,她扯出一个短促而冷的笑:“不想。”
话音未落,她已用力抽回手臂,高跟鞋敲击着地面,头也不回地推门离去。
沉重的关门声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虞笙那句冲到嘴边的“你不想就不嫁”,终究未能传入她的耳中。
又过了漫长的三个小时,已近中午。虞笙始终坐在原地,没说一句话,他早习惯了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