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约事宜依旧由星华法务部代劳,进展如陆晨阳所料,很顺利,不出一个星期便尘埃落定。陆晨阳也如约签入到星华娱乐旗下。
难得的空闲时光,两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男人,除却去医院探望姥姥,这一个星期几乎都消磨在了床上。
陆晨阳有时做得太过火,虞笙便会咬着牙骂他“疯狗”。陆晨阳则脸不红心不跳,凑过去咬他一口,回敬一句“狗骨头”。
事后的清理工作向来是陆晨阳一手包办。虞笙只需要瘫在浴缸里“躺尸”,最多抬起酸软的胳膊配合一下。谁让他是少爷呢?少爷就是要被伺候的。更何况,他确实是被折腾没了力气。
初尝禁果滋味的陆晨阳,精力旺盛得不像话。虞笙泡在温热的水里,看着自己满身布满红痕淤青,动一下都费劲的胳膊腿,再看看忙前忙后伺候他,身上却只沁出一层薄汗的陆晨阳,心里忍不住嘀咕,真想拿刀把这人的皮囊剖开看看,里面是不是塞满了螺丝齿轮什么的:这家伙,该不会是个仿生人吧?
“铛铛铛——!”
敲门声响起时,虞笙正被陆晨阳从浴室抱出来,往身上套睡衣。
“谁?”陆晨阳皱眉望向防盗门方向。知道他住址的人屈指可数,会这样不打招呼直接上门的,几乎没有。
“来得还挺快。”虞笙自己利落地系好衣带,朝陆晨阳扬了扬下巴,命令道,“开门去。”
“哦。”
门打开,门外站着的人让陆晨阳微微一怔。
“嗨,晨阳哥,我来送剧本。”
“阿江?!”陆晨阳有些惊讶,来人竟是《碎光》剧组那个机灵的小助理。
“别堵门口,进来坐。”虞笙懒洋洋地陷在沙发里没动,他腿还虚软着,实在站不起来。
“你把阿江从吴导那儿挖来了?”陆晨阳边倒水边问。
“没有没有,”阿江连忙接过水杯,替虞笙解释,“之前在吴导剧组是大学实习。毕业后我就进了星华,虞笙哥知道我跟过晨阳哥,就和澜总提了,让我来给晨阳哥当助理。”
小助理眼神活络,扫过两人头发还湿漉漉明显刚沐浴完的样子,放下剧本便直奔主题,拣澜仲交代的重要事项汇报。
首先是剧本有所更改,颜江河把男二号舞草抬到男主角的位置,戏份和原男主隋青同样重,《暗火》彻底定型为双男主。为此澜大境还和颜江河友好地吵了一架,因为固执的颜老头就是舍不得删掉舞草的戏份。
其次,澜大境把大儿子澜一扔在非洲草原处理纪录片收尾,自己昨日就回国了。不过谁也没见,直接拉着颜江河一头扎进了东北吉林长春,勘景。
《暗火》的故事背景设定在90年代。上世纪北国冰封、工人下岗、万物萧条的寒冬,正与剧本基调契合。
最后就是试镜定在十一月末,确定主演后会安排演员深入拍摄地体验角色生活,为期一个月。开机时间初步定在明年一月。
阿江汇报完工作,识趣地告辞离开。虞笙懒洋洋地蜷在沙发上翻剧本,陆晨阳则在厨房里忙活,为他的少爷洗水果。
手机屏幕亮起,陆晨阳擦干手打开,是秦楠的消息,很简洁。
——‘今天刚得到的消息,陈翼,昨天晚上在Veilde喝酒出来后,被人打折两条腿。周边监控全都坏了,不知道动手的是谁。’
陆晨阳盯着那行字,好久。水槽里的水漫溢出来,冰凉的触感才将他猛地拽回神。他下意识转头,透过厨房的玻璃门望向客厅。虞笙依旧慵懒地躺着,一条腿搭在沙发扶手上,白皙的脚踝无意识地晃啊晃。
或许是感应到了目光,虞笙侧过头,正好对上陆晨阳投过来的视线。他唇角勾起一抹笑,声音带着餍足后的沙哑,像在撒娇:“陆警官,我的草莓洗好了没呀?”
陆晨阳的唇角不自觉地上扬,将屏幕暗灭,仿佛无事发生。“洗好了。”
他把大个透红的草莓捞出来,盛在剔透的玻璃盘里。
“喏,最多吃十个。”他拈起一颗最诱人的,喂到虞笙嘴边。
“小气。”虞笙含住草莓,不满地白了他一眼,小声嘟囔。
“你要是不坏肚子,想吃多少我都给你买。”
陆晨阳语气无奈又宠溺。他早就摸清了规律,虞笙爱吃草莓,但偏偏稍微多吃一点就坏肚子,却又嘴馋总忍不住偷吃,然后自己偷偷肚子疼。
“哎呀,快去看剧本吧。”
*
北京今年的初雪来得猝不及防,比往年早了近半个月。才十一月中旬,整座城市便被一层薄薄的银白覆盖。
从医院回来已半个多月,陆晨阳的新经纪人周姐只给他安排了些杂志拍摄和广告代言,留出大把时间让他潜心钻研《暗火》剧本,准备试镜。
所有人都清楚,澜大境的戏,绝非靠关系就能拿下主角。
虞笙的日子则远没有这般清闲。除了陪陆晨阳对戏、钻研自己的角色,他还要频繁飞往澳大利亚,分身乏术。
更令他心力交瘁的是:虞正成回来了。
虞正成其实已经回来一个多星期了,接风宴虞笙没去,那个时候他在澳大利亚。但他现在人在北京,而且虞正成白天给他通了电话,提到明天家宴,让他必须去。
目的不言而喻。外界早有风声,耀东国际银行的长女虞淮枔,即将与美国某石油大亨的公子联姻。
夜已深,睡意却杳无踪迹。
虞笙拉开床头抽屉,里面还剩几粒白桦之前开的安眠药。他已许久没碰它们,治疗方案也早已调整。药片所剩无几。
“睡不着?”身后传来陆晨阳低沉的声音,温暖的臂膀环了过来,床头暖黄的落地灯随之亮起。
“陆警官……”虞笙立刻矮身钻进他怀里,像寻求庇护的小兽。
“我在。”陆晨阳温热的掌心抚过他微卷的发丝,动作轻柔,“睡不着,我们说说话?”
虞笙在他颈窝蹭了蹭,算是点头。
“嗯……聊点什么呢?”陆晨阳故作沉吟,实则早有腹稿,“聊聊你的头发吧?愿意告诉我为什么那么抗拒剪头发吗?”
这个问题他曾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问过,当时虞笙眼底一闪而过的阴霾让他立刻收声。
但现在,他必须问。
这是陆晨阳和白桦讨论过后最好的治疗方案。
他要引导虞笙向他倾诉自己的过往,阐述自己的恐惧。这是治疗所需。更深层的是,陆晨阳近乎贪婪地想,虞笙是他的,他不仅要拥有他的现在与未来,更要占有他全部的过去,那些疼痛的、恐惧的、构成他病因的碎片,他都要。
“因为……”虞笙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飘忽,“因为我姐姐。”
“愿意……多告诉我一些吗?”陆晨阳的吻落在他发顶,带着鼓励。
“嗯,愿意的。”虞笙又往他怀里缩了缩,汲取着那份坚实的安全感,“我叫虞笙,其实是‘生子’的‘生’”。
“我是虞正成了和叔伯争夺家产,才被制造出来的‘工具’。我的出生……带走了妈妈。那时姐姐才十岁。她没了妈妈,虞正成又因为她是个女孩,对她很冷漠……她等于是个孤儿了。而我,是男孩,是抢走她妈妈的人,也抢走了独属于她一个人的继承权……所以她不喜欢我。”
“我开始想,如果我也是个女孩就好了。是不是就不会抢姐姐的东西,她就不会那么讨厌我了?”
“所以……你从小就留头发?”陆晨阳的手指缠绕着他柔软的发丝。
“不是,头发是十二岁开始留的。因为虞正成不允许。”虞笙的身体微不可察地颤抖起来,仿佛被记忆的寒意侵袭。
陆晨阳一遍遍吻着他的发顶,“能让我知道……他做了什么吗?”
虞笙沉默着,肩头的颤抖却加剧了。
“别怕。”陆晨阳迅速拉开床头抽屉,拿出一个不大的速写本和一支笔,塞进虞笙手里。
这是白桦建议他一早准备的。对于心理恐惧,直白地讲述出来对患者来说是重复凌迟的痛苦。如果可以,白桦希望陆晨阳可以引导虞笙画出来。
“阿笙,试着画出来,让我走进你的世界,好不好?”
虞笙纠结了好久,才点点头握紧了笔。圆珠笔尖在纸页上悬停了很久,一滴浓黑的墨迹晕染开来,像一颗凝固的泪。
终于,笔尖开始滑动。
纸上勾画出一副简单的线条,能看出是一个老人,牵着一个小孩在踢球。
“这是我爷爷。”虞笙瘪着嘴忍着要夺眶而出的眼泪,“他是一个特别和蔼的小老头,是最爱我的人。”
“我出生后一直都是和爷爷生活......”虞笙哽咽出声,“可是,小老头在我七岁就去世了,他死了,就没人爱我了。”
“有爷爷在的时候,虞正成对我还不错。可爷爷一死,他的真面目就露出来了。”
“那时候我不懂什么叫死亡,我只是看到爷爷被他们装进一个黑色棺材里,很多人围着。后来我被虞正成带回家,我很害怕,我问他‘爸爸,爷爷去哪了,我想爷爷。’”
“我,永远都记得虞正成是怎么回答我的,他说‘你爷爷死了。死透了。知道什么叫死了么?就是要被埋进土里,慢慢烂掉,皮肉啊,内脏啊都烂的发臭,然后生蛆,虫子会吃掉所有烂肉,一口口嚼碎,把你爷爷吃的干干净净,然后剩下一堆骨头’。”
“我吓坏了,开始哭,虞正成就特别温柔的哄着我,他说‘好孩子,你这样哭爸爸会不开心,如果你不想和爷爷一样烂在土里就保持安静好吗?’我就再也不敢在他面前发出声音。”
“我晚上都躲在被子里哭,一闭上眼睛就是被埋在土里的爷爷,他的肉在腐烂,虫子在吃,剩下一堆白骨头。我不想也被埋进去。”
“我后来想,我的泪失|禁体质可能是后天形成的,那一晚哭了太多。当时我就想,第二天我就能去学校,能见到澜仲,兴许还能碰到澜一大哥,我一定要和他们说,让我去他们家住,哪怕住一天也行。”
“可是第二天,虞正成就给我带上了一条四叶草项链,还有一个电子手表。他告诉我他和我相处的时间太少了,很想了解我,所以项链里加了定位器,我去哪了他都知道。手表则是可以让他知道我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说了什么话。我,被他监控了。我知道,我那也去不了了。”
“但当时的我只以为爸爸只是想了解我,保护我,关注我。因为老师说过没有父母不爱自己的孩子,父爱如山,很沉重又很不善表达。所以我坚信爸爸爱我。”
“我曾一度很羡慕澜仲。他有妈妈有哥哥。可我又觉得没什么好羡慕的,我也有爸爸有姐姐。只是我们的相处方式很特别,和别人家都不一样罢了。”
“可是我太孤单了,家里没人和我说话,保姆,管家,还有一院子的保镖,他们都不理我,也不会给我一个眼神,就好像我是虞正成带回家的小宠物,养着不死就行。”
“不对不对,不是宠物,宠物主人心情好的时候还会逗弄一下,可我不是,我好像是一团空气,或者说家具更贴切,定期打扫就行。”
“后来我捡到过一只兔子,刚出生不久,少了一条腿,只有一层薄薄的绒毛。你不知道我有多开心,终于有人能陪我了,我可以抱着他睡觉,可以和它说话。我偷偷把它带回家养,每天放学第一件事就是去厨房偷菜叶喂它,反正也没人关注我,我养了它好久。”
“但它被虞正成发现了,我那天放学回来,他就坐在沙发上,手掐着它的脖子,它还在蹬腿……然后……他当着我的面……把它……摔死了!我想哭想叫,可我不敢,在这个家里我要保持安静,我一直记得,我以为我只要认错就可以,我说我错了,我不该养它,可是……虞正成直接把兔子塞进我嘴里……逼我吃掉!”
“……我吃了,我不敢不吃,不敢。兔子刚死,血是热的,糊了我满嘴……很腥……很咸,它新长出来的毛还是那么软……糊在我喉咙里,我怎么都咽不下去……咽不下去啊!……那年我八岁。我没有保护好我的朋友。”
“我不知道虞正成为什么要这么做。不也不敢问。”
“那天之后,我又开始羡慕澜仲。因为,爸爸不是爸爸,爸爸是童话故事里骗走人灵魂的恶魔。”
画纸被一张张涂满又被泪水洇湿。
棺材,小人,空荡荡的大房子,四叶草项链还有手表,最后是那只兔子。
陆晨阳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眼眶滚烫。他咬紧牙关,生怕一开口便是无法抑制的哽咽。他必须冷静!
从叙述开始,陆晨阳一直没有出声,不敢打断,也不能打断。
因为白桦告诫过他,除非患者主动寻求,否则不要干涉。虞笙的问题不是简单的心里创伤,而是精神受损,他的大脑.....受到过物理意义上的损伤。
此刻的虞笙,脆弱得像那只兔子,他是唯一的支撑。可是他心疼,疼得像有人在上面插刀子,然后在里面使劲翻搅,直到那颗心成了肉泥也不肯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