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躺在阳台的摇椅上晒太阳，晒着晒着，不知什么时候就睡着了。

程淼发现外婆最近越来越能睡了。大概是上了年纪吧，她这么想着，也没太当回事。

她又注意到沈书清一整天都魂不守舍的，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同学？同学？你掉线啦？”

沈书清一把抓住她的手，低头亲了亲她的掌心，笑着说：“现在上线了。”

程淼眼睛瞪得溜圆，飞快地回头去看外婆——还好，外婆还闭着眼睛睡着。她松了口气，赶紧抽回手，压低声音：“你疯了！万一被外婆看见怎么办？”

沈书清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看见就看见呗。”

“你真是疯了。”程淼无奈地摇头。

沈书清看着熟睡中外婆憔悴的脸，眼里全是藏不住的担忧。她又转头看向身边埋头苦学的程淼，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喘不过气。

晚上在外婆家吃过饭，沈书清骑着自行车回到沈家老宅。她决定了，要跟白凝嫣好好谈一谈。

外婆生病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离开——她绝对不能放任程淼一个人面对这些。

进门的时候，白凝嫣正一个人吃晚饭。抬头看见她，随口问了一句：“吃饭了吗？”

“吃过了。”沈书清慢慢走过去，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白凝嫣抬眼看了她一眼：“怎么了？有话就说。”

“嗯……我们能谈谈吗？”

白凝嫣放下刀叉，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好啊。”

书房里，两个人面对面坐着，面前各放了一杯凉茶。

白凝嫣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要谈什么？”

“我不能出国。”沈书清一字一句，“真的不能。”

白凝嫣脸上没什么波澜，好像早就料到她会这么说。语气淡淡的：“理由。”

“淼淼的外婆生病了。”

“所以呢？”

沈书清看着白凝嫣那张冷漠的脸，忽然就想起了当年——爸爸和哥哥的葬礼上，她也是这副嘴脸。冷冰冰的，毫不在乎，好像这个世界上任何人的死活，都跟她没有关系。

她咬了咬牙：“所以我不能走。我要陪她度过最难的时候。”

话音刚落，白凝嫣忽然笑了。

那一声笑，不大，却像一把刀，狠狠扎进沈书清的耳朵里。

白凝嫣说：“你留下来有什么用？你能让那丫头的外婆好起来吗？还是你能让死去的人复活吗？”

“你没有那个本事。你也改变不了什么。”

又是这个态度。

又是同样让人恶心的话。

沈书清死死瞪着她：“你说得对。我改变不了什么。就像当年在爸爸和哥哥的葬礼上，我哭得死去活来，也改变不了什么。”

“可就算这样——你一滴难过的眼泪都没有流过，仅仅是因为改变不了什么吗？”

白凝嫣握紧了手里的杯子，指尖泛白。她咽了咽口水，深吸一口气：“对。为已经发生、且无法改变的事情流泪，就是一种愚蠢的行为。”

沈书清被气笑了，噌地站起来：“白总，您是不是从来都没有爱过自己的孩子？也从来都没有爱过自己的丈夫？”

白凝嫣阴沉着脸，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沈书清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可最后，她还是缓缓吐出一个字：“是。”

沈书清明明早就知道答案，可当这个“是”真真切切地落进耳朵里的时候，心还是狠狠地疼了一下。

“既然不爱爸爸，那当年为什么要跟他结婚？既然不爱他，又为什么要为他生两个孩子？”她的声音开始发抖，眼眶泛红。

白凝嫣看向她的眼神里，渐渐浮上了厌恶。

她胸口的起伏越来越剧烈，呼吸越来越重，忽然猛地站起来，几乎是吼出来的：“闭嘴！！”

“这些年我受的苦，你怎么可能会知道！！”

“当年如果不是沈旭那个畜生——我会活成现在这样吗？！”

她吼得撕心裂肺，脖子上的青筋暴起，脸颊涨得通红，整个人像一头发了疯的困兽。

沈书清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他是你丈夫……你却用畜生来形容他？”

白凝嫣慢慢平复着呼吸，像一头刚刚咆哮完的猛兽在收敛爪牙，声音却冷得像淬了冰：“你懂个屁。我的痛苦，没人能懂。”

“别说这些废话。你必须出国，这是我给你下的最后通牒。从明天开始，你给我安分守己待在家里，哪儿都不准去。”

说完，她转身就要走。

沈书清在她身后，一字一句，态度强硬：“你关不住我的。”

白凝嫣停下脚步，回过头，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沈书清，你不要挑战我的底线。”

“否则——你会后悔的。”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种话，白凝嫣说过很多次了。沈书清从来都没当回事。

可她低估了白凝嫣这个人的疯狂。

第二天，沈书清照常出门。路过客厅的时候，白凝嫣正坐在沙发上处理工作。

她伸手去开门的那一刻，沙发上传来冷冷的声音：“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乖乖回你的房间去。”

沈书清没有理她，开门，走了出去。

那天，是外婆要去医院复查的日子。陈秀文拜托沈书清瞒着程淼，把她支开，然后陈秀文带外婆去检查。

于是沈书清拉着程淼在电玩城疯了一整天。

等两个人傍晚回去的时候发现三水不见了。

疯了一样地找，到处找，翻遍了每一个角落。

可三水还是不见了。

沈书清的眼皮一个劲儿地跳，心里头七上八下的，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最后，三水还是没有找到。程淼急得哭了出来，沈书清连忙安慰她说——也许是迷路了，也许自己会回来的。然后两个人印了一大堆寻猫启事，到处贴，贴满了每根电线杆。

累了一整天，沈书清拖着快要散架的身体回到家。

屋里黑漆漆的。

她伸手打开灯——

白凝嫣就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把她吓了一跳。

“您怎么不开灯？”

白凝嫣看着她，表情复杂得让人看不懂。她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小清……别恨我。”

这莫名其妙的一句话，搞得沈书清一头雾水。她没有理会，径直往自己房间走。

推开门的那一瞬间——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她打开灯。

然后，她看见了这辈子最恐怖、最痛苦的一幕。

“啊——！！！”

偌大的别墅里，回荡着沈书清崩溃的哭喊声，一声又一声，久久没有散去。

她站在房门口，双腿一软，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一屁股瘫坐在地上。

她捂着嘴，哭得撕心裂肺，哭得痛不欲生，哭到一口气没上来，差点背过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