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熙澄的离开，像一把钝刀，生生剜掉了杨菲菲心头的一块肉。她颓了好长一段时间，连带着程淼也跟着消沉下去，心里头像是被人掏空了，风一吹，四面漏风。

这天，沈书清刚从外婆家回来，推开门，差点没被门口杵着的人吓得魂飞魄散——

白凝嫣就那么冷着脸站在玄关，活像个来索债的。

沈书清捂着狂跳的心脏，没好气地开口：“您站这儿当门神呢？”

白凝嫣面无表情：“你护照办好了，三天后飞瑞士。”

沈书清烦躁地把头发揉成一团鸡窝，深深叹了口气，眉头拧得死紧，瞪着白凝嫣，语气很冲：“我说最后一遍，我不出国，更不去瑞士！”

说完抬脚就要往里走，却被白凝嫣一步拦住：“我不是跟你商量，是通知你。”

“那我也通知您——”沈书清一字一顿，咬着牙根，“除非我死，或者您让人把我绑上飞机，否则，我不可能去。”

两人就那么面对面站着，视线齐平，谁也不让谁。空气像被抽干了，凝固成一块透明的冰，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白凝嫣忽然冷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却像针一样扎进沈书清的耳膜：“你们害得王老师降职调任，还不够吗？”

沈书清的表情，瞬间变了。

刚才还满身是刺的人，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浑身的锋芒霎时熄灭。她死死咬着嘴唇，拳头攥得指节泛白，缓缓低下头，脸上全是愧疚和无处遁形的难堪。

白凝嫣却没打算放过她，一字一句像淬了毒的刀子，直往心窝子里捅：“就因为你那个……见不得光的性取向，我的公司也跟着遭殃。你知道短短几天，股票跌了多少吗？因为你的自私，公司里有多少人可能失业，你知道吗？”

“沈书清，做人不能这么自私。你不能只顾着自己快活，就不管别人的死活。”

“如果你不是我白凝嫣的女儿，你觉得我会在这儿陪你浪费时间？”

“你和那个女生纠缠在一起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人家父母的感受？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

“你们可以不在乎世俗的眼光，不在乎那些指指点点——那我们呢？我们这些无辜的人呢？凭什么要为你们的任性买单？”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沈书清脸上。

她心里其实比谁都清楚，白凝嫣说的，都是真的。

只是她一直不肯承认罢了。

如果不是出了王岩中这档子事，她可能到现在还沉浸在自己编织的美梦里。她一直觉得自己不过是喜欢上了一个人，谈了一场普普通通的恋爱而已。没偷没抢没害人，凭什么要在意别人的眼光？

可现在她才明白，自己把一切想得太天真了。

她们的爱情——被程可月发现，拿来勒索程淼，让程淼一个人默默承受了那么久的折磨；害得程淼跟家里彻底决裂，名字都从户口本上被划掉；连累了王岩中，连累了高中的名誉；现在又连累白凝嫣的公司股票暴跌，连累那些无辜的员工没日没夜地加班。

还有外婆。

外婆的身体可能也是因为这件事而变得一天不如一天，然后生了重病。

沈书清第一次开始怀疑——她们的爱情，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是不是从一开始，她就不该靠近程淼？

否则，程淼的人生也不会经历这一堆破事。

她第一次，生出了逃跑的念头。

低着头，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空气都快要凝固成实质。最后，她缓缓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对不起……请再给我一点时间。”

这是她第一次在白凝嫣面前放低姿态，第一次妥协。

白凝嫣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可看着沈书清低眉顺眼的模样，到底还是没忍心，只是转身回了书房。

沈书清也回到了自己的卧室。

屋里黑漆漆的，她没开灯，就那么坐在地板上，目光直直地盯着黑暗，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思绪飘啊飘，飘回了那天——她和程淼一起去游乐园那天。

那天，外婆让程淼去洗水果，把她支开了。屋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的时候，外婆拉过沈书清的手，一个劲儿地笑。

沈书清也跟着笑：“外婆，怎么了？怎么一直看着我笑呀？”

外婆眼神复杂地看着她，轻轻说：“小沈，你是个好孩子。”

那一瞬间，沈书清心里忽然涌上一股不好的预感。

“外婆知道，你和淼淼……不是普通的朋友。至少，不是淼淼和菲菲那种朋友。”

沈书清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浑身紧绷，坐立不安，不可置信地看着外婆。

可外婆脸上没有生气，也没有难过。那双浑浊的眼里，盛满了担忧。

外婆说：“小沈，淼淼是个重感情的孩子，也是个很敏感的孩子。外婆虽然……还是没办法理解你们这种感情，但是外婆看得出来——自从你出现以后，淼淼脸上第一次有了笑容。她慢慢变得活泼了，爱说话了，爱笑也爱闹了，终于活得像个她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

“外婆很感谢你，真的，很谢谢。”

沈书清死死咬着嘴唇，可眼泪还是掉了下来。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心里委屈得不行。

外婆的声音哽咽了：“小沈，外婆没多少时间了。”

沈书清心里猛地一沉，倏地抬起头：“什么叫没多少时间了？”

外婆从床头柜里拿出一张确诊单。

沈书清接过来，低头一看——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眼睛里。

胃癌晚期。

“外婆活不了多久了。”

沈书清再也忍不住，哭出了声。眼泪啪嗒啪嗒掉在病历单上，她慌得不行，连忙起身拉住外婆的手，声音都在发抖：“不会的……外婆，不会的！还有办法，我们出国治，我去求妈妈，我们出国——”

外婆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声音温柔得像三月的风：“小沈，外婆谢谢你的好意。但是没用的，真的。”

沈书清低着头，哭得浑身都在抖。

外婆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别哭了，没事的。外婆现在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淼淼。这孩子太倔了，我怕她以后长大进了社会要吃亏。但如果有你在她身边，外婆就放心了。”

“所以，外婆求你——不要抛弃她，不要伤害她，也不要骗她，好不好？”

沈书清抬起头，看着外婆花白的发丝，看着她皱巴巴的手背上那些岁月的痕迹，用力地点了点头。

“我答应您。”她哑着嗓子，一字一句，“我答应您。”

外婆伸手，替她擦掉了脸上的泪：“这件事，不能告诉淼淼。除了让她难过，没有任何意义。”

“嗯……我知道。”

那一夜，沈书清又失眠了。

第二天，天还没怎么亮，她就早早地出现在外婆家门口。刚好碰上出来倒垃圾的外婆，她正准备走过去，却看见外婆蹲在花坛边，咳得撕心裂肺。

然后，她看见了一抹红。

“外婆——！！”

沈书清疯了一样跑过去。外婆慌忙用袖子擦掉嘴角的血渍，动作仓皇得像做错了事的孩子。

沈书清掏出湿纸巾，小心翼翼地替外婆擦干净嘴角，眼睛一下子就红了，鼻头酸得厉害：“外婆……您最近是不是没按时吃药？”

外婆露出一个慈祥的笑，像个偷糖吃被抓到的小孩：“吃不吃……都没什么用的嘛。而且药太苦了，不想吃。”

沈书清满眼都是心疼，无奈地叹了口气：“外婆，您这样，我会担心的。淼淼也可能会发现的。”

“没关系的，她不会发现的。”外婆看着她，忽然说，“你怎么起这么早？不会是一夜没睡吧？你看看你的黑眼圈，都快赶上熊猫了。”

沈书清扶着外婆，两个人慢慢往前走。清晨六点的街头，行人稀稀拉拉，整条街都还没完全醒来。她们在家门口那个老年健身园的长椅上坐下。

外婆面容憔悴，声音轻轻的，像风一吹就会散：“小沈，你们的这条路……很难走，你知道吗？”

沈书清表情凝重，点了点头：“嗯，我知道。”

“淼淼是个认死理的孩子。她认定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沈书清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嗯，我知道。”

“外婆希望啊……哪怕有一天，你不喜欢她了，也请慢一点。慢一点告诉她，不要太突然。不然她会受不了的。”

沈书清咬了咬唇，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嗯。”

外婆这才松了口气，撑着膝盖站起身，仰头看了看天，忽然笑了：“哎呀，今天真是个好天气。走吧，外婆回去给你们做三明治吃。”

“好。”

沈书清起身扶着外婆，两个人慢慢地，一步一步往家走。

院子的桂花树下，程淼和沈书清并肩趴在折叠桌上复习功课。放假了也不敢松懈，程淼的目标是本市的重点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