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此同时,在苏暮雨的寝室。
同一时辰,一墙之隔,一室清寒寂然。
苏暮雨独自坐在玉席之上,一身素白衣衫静垂,本打算静心梳理体内紊乱冰灵,压制残留在经脉的阴毒与丹药暗流。
不过短短数息,一股莫名热浪骤然席卷周身。
来得毫无征兆,既不是自身寒毒反扑,也不是修行出了偏差。
是穿透屋舍木墙,顺着两仪灵根羁绊共振而来的纯阳热浪,鲜活滚烫,裹着浓烈执念,直直撞进他常年寒凉的经脉之中。
苏暮雨睫羽轻轻一颤。
往日里清透寒凉的经脉,瞬间被外来燥热填满,顺着肌理蔓延至四肢百骸。
浑身无端发烫,肩背紧绷,腰腹泛起一阵难言沉燥,连一贯平稳舒缓的呼吸,节奏都悄悄乱了。耳根、颈侧次第染上一层薄红,静坐榻上,整个人浑身紧绷,生出说不清道不明的局促躁动。
他修行极寒冰灵,肉身常年清冷淡凉,从未遇过这般不受自控、滚烫难言的境况。
无需细想,片刻便辨出源头——苏昌河。
往日灵根共鸣,仅能感知彼此灵力起伏强弱,今夜竟连身心体感都能同步传递。
一丝困惑掠过心头,很快被周身蔓延的燥热压下。苏暮雨情根早已被断情丹抹去,读不透这份躁动背后深埋的入骨相思,只当是两仪道体共生而生的生理共振。
道理他尽数通透,肉身却依旧纷乱难安。一室清冷檀香,压不住满身突兀燥热,指尖微微蜷缩,脊背绷得笔直,清冷眉眼浮起一层淡淡的无措。
奇怪的是,明明觉得这般牵连唐突,心底却无半分排斥,反倒漾开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熟稔。
整整一夜,一墙相隔两处居所。
一边是独处静室,心念燎原,满腔深情独自隐忍滚烫;
一边是独居寝室,被动承接共鸣,通体燥热,茫然拘谨。
冰火遥遥共振,身心同步牵连,中间却隔着被彻底抹去的前尘往事,隔着一腔无人回应的单向奔赴。
二人静坐一夜,心绪纷乱,直至天边泛白,都没能安稳入眠。
翌日天光破晓,山间晨雾轻薄,院中花木枝叶沾满露水。
苏暮雨早早立在两院相通的青石回廊上,一夜心绪纷乱,面上瞧着平和如常,唯独耳根残留一层未褪尽的淡红,神色藏着淡淡的不自在。
肌肤之下温热余感未曾散去,昨夜那股燥热紧绷的体感还浅浅留存,一举一动都透着难以掩饰的拘谨。
不多时,苏昌河踏着晨光缓步走来。
昨夜静室里压抑的沉郁尽数收敛,身姿舒展,眉眼带浅淡笑意,周身气息轻快,藏不住心底隐秘的愉悦,眼底余热尚未散尽。
望见廊下白衣人影,他缓步上前,语气随性温和:“起得这般早?昨夜调息休养,身子可舒缓几分?”
苏暮雨抬眸直视他,清冷眸底裹着一丝别扭,斟酌片刻,直白开口,语调清淡克制:“苏昌河,往后打坐调息,还请收敛心绪。昨夜灵力同频,你心底翻涌的躁动,我尽数感知到了。”
他情根已断,只以同门兄弟的视角看待昨夜双向共振的滚烫体感,满心只剩尴尬不适。
苏昌河闻言微微一怔,随即唇角勾起一抹散漫张扬的笑,骨子里的狂傲与藏不住的窃喜尽数漫开。
指尖漫不经心叩了叩腕间流转的冰火纹路,笑意肆意又独带几分张扬:“收敛不住。”
“两仪道体本就是你我共生一体,灵根连心,哪有刻意收敛的道理?旁人求都求不来的羁绊,反倒要我藏着掖着?”
目光牢牢锁住苏暮雨懵懂局促的眉眼,眼底温柔翻涌:“心绪由心而生,唯独对着你,我做不到全然克制。”
苏暮雨一时语塞,听不懂这番话底下埋藏数年的深重情意,只觉愈发局促。微微侧头避开他的视线,垂在身侧的指尖却没有下意识攥紧后退。心底那股熟悉牵绊盖过别扭,明明觉得唐突,却并不反感这份同频牵连。
清冷眉眼覆上一层浅淡羞赧,如同寒山积雪落了一层薄霞。
苏昌河望着他躲闪回避的模样,心底又软又暗自得意,笑意藏都藏不住。
恰在此时,院边花枝轻轻晃动。
睡足一夜的小凤凰扑棱赤红羽翼飞落,稳稳停在苏昌河肩头。
它一双鸟瞳通透灵敏,一早便察觉主人今日气息轻快,和昨夜静室沉闷模样截然不同,歪着小脑袋认真打量,奶声直白开口,半点不懂迂回婉转:“主人,你从清晨开始气息就软软亮亮的,笑意藏都藏不住。昨夜明明安安静静闷闷的,今日为何心情这般好?”
天真纯粹的一句问话,偏偏一针见血戳破内里心思。
苏昌河指尖微顿,眼底肆意的笑意稍稍收敛,随即又漾开一层纵容温柔。
他自然不可能对着一只灵禽,更不会当着苏暮雨的面,坦言自己只因一夜身心同频、只因对方眼底羞赧模样便暗自愉悦许久。
只抬手,指尖轻轻抚过它柔软羽冠,语气淡淡敷衍,内里却裹着暖意:“休养安稳,无阵乱搅扰,自然舒心。”
小凤凰半点不信这套说辞。
它活了千年,能辨灵力流转,能看透人心绪起伏,分得清真假虚实。昨夜两间屋子的灵气缠得比往日更紧,它分明感知到主人心底翻涌的暖意与燥热,哪里只是一句轻飘飘的“安稳舒心”。
可它看不懂人世复杂情丝,不懂何为隐忍克制,更不明白欢喜为何要藏、心动为何要掩。小家伙歪着头,圆眸在苏昌河含笑的侧脸,与一旁默然立着、耳根泛红不肯转头的苏暮雨之间来回打转。
左边一人藏满心绪,身心滚烫,满腔温柔无处安放;
右边一人一无所知,被动承接共振,局促疏离刻意避让。
看了半晌,小凤凰似懂非懂耷拉下羽翼,乖乖伏在肩头不再追问。
唯有那双清亮鸟瞳里,裹着一层懵懂困惑——二人羁绊深过山岳、固过灵根,就连深夜打坐的呼吸与燥热都能全然同步,明明靠得这样近,心却隔着遥遥千里。
晨光温柔铺满回廊,两道身影静静拉长。
苏暮雨垂落的指尖,无人留意的角落,一缕极淡寒霜转瞬一闪而逝。
指尖残留的微凉触感,与昨夜共感而来的滚烫余温,在肌理深处悄然交织缠绕。
眼下院落闲适安稳,一派平和日常,潜藏的危机却从未停歇。凝蕴渡厄丹持续牵引苏暮雨冰灵本源,地底归墟主阵日夜蚕食他体内极寒灵力,漫长无声的等候、步步紧逼的阴谋,全都藏在这片温柔烟火之下。
风拂枝梢,落英轻轻震颤。
昨夜相通的心火、未曾说出口的心意、地底蛰伏已久的阴谋,尽数浸在这暖融融晨光里,静静沉在二人心底,无人勘破全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