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宁又和林方好说了几句话,她这才蹦蹦跳跳地离开。姜宁舒展了一下身子,在院子里打了一套拳法。多日不打,竟有些生疏了。
姜宁的招式并不花哨,是军中常用的基础拳法,讲究个沉腰坐马,劲力通达。这套拳法并非来自什么光明正大的师承,而是在燕国时,她于深宫角落,偷偷从几位皇子皇女武艺师父的晨课晚练里,一点一滴偷看琢磨、暗自比划学来的。
那时她还小,又是晟国送去的质子。燕国的皇子皇女们有专门的武师傅教导骑射拳脚,她却没有这个资格,只能远远看着,记下招式,等无人时,在冷僻的宫苑角落,一遍遍重复那些生涩的动作。没有指导,错了也不知,全凭一股不肯服输的狠劲和对力量最原始的渴望。
直到某日她正全神贯注于一个侧身冲拳的发力时,眼角的余光猛地瞥见庭院月洞门边,不知何时静静立着一道身影。那是燕国的三公主赫连明珠,比她年长八岁,也不知道站在那里看了多久。
偷学技艺是大忌,尤其是她这样敏感的身份。
她低下头,准备承受即将到来的风雨。然而,赫连明珠只是走了过来,在她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开口道:“你从头到尾打一遍。”
姜宁不知她是什么意思,只能硬着头皮打了一遍。
“沉腰,不是弯腰。” 赫连明珠清朗的声音响起,语调平淡,不是嘲讽,“胯要松开,力从地起,经腰背,贯肩肘,最后才是拳头。你膝盖太僵,力在半路就断了。”
姜宁愕然抬头,撞进一双平静审视的眼眸里。那双眼睛里没有鄙夷,没有怒意,甚至没有多少好奇,就像武师父指点最愚钝的弟子时那种纯粹。
她甚至还上前一步,在姜宁身侧比划了一番。
那一日,赫连明珠并未停留太久,只是指点了几句关窍,纠正了她两处明显的错误发力便离开了。从头到尾,没有问她为何偷学,没有提及她的身份,也没有对外宣扬。仿佛这只是一次再寻常不过的偶遇指点。
后来,她便听说赫连明珠嫁了人。
那天,她也曾去远远相送。
这个小姑娘的眼神,却让她想起来了这位公主,也不知,她如今又是何种境遇。
一套拳法打完,姜宁气息微喘,身上中衣已被汗水浸透,紧贴脊背,但胸中那股沉甸甸的憋闷感,却似随着蒸腾的热气散去了些许。
她回屋换了一身衣服,刚刚坐下没多久,沈别山便回来了。
姜宁微微抬眸:“这么快便有了结果?”
“属下已经吩咐人去查了。只是……”沈别山开口,犹豫道,“属下不知,是否该告诉陛下?”
姜宁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沈别山。良久,她收回目光,淡淡道:“你是父皇拨给我的人,又何故来问我这些?”
沈别山察觉到姜宁话里隐隐的深意,当即开口:“王爷息怒!属下绝无试探之意!只是科举舞弊干系重大,一步行差踏错,不仅于事无补,反为王爷招致祸患。”
“你似乎很怕我出事?”姜宁的目光再次落向沈别山。
“是。”沈别山答得干脆,“属下不希望王爷有事。”
“属下是陛下拨给王爷的人不假。但自跟随王爷之日起,王爷便是属下的主子。”沈别山微微停顿,抬眸看向姜宁,目光是一片坦然,“陛下之命是起因,是属下站在此处的缘由。但效忠何人,为何效忠,是属下自己的选择。”
沈别山这份坦然,倒是让姜宁有些不知所措。
“王爷或许自己都不曾留意,不论是在景州您看聂荣遗孀的眼神,还是昨日看那父女的神情,和其他人都不一样。那不是上位者看下位者的怜悯,也不是筹谋远虑的野心,而是物伤其类的痛切,与不平则鸣的决意。”
物伤其类,不平则鸣。
这八个字,让姜宁心头轰然一颤。
“驰援景州,查淮水旧案,还有如今的科举舞弊。您虽有自己的打量,但更多的是您觉得这世道对那些人‘不该如此’。”
“这京城里,手握权柄者众,可真正愿意俯身去看、去听微末之声的却不多,王爷或许是唯一一个。他们看见的,是利弊,是得失,是棋子,是筹码。您看见的,是一个个有冤要伸、有期盼的活生生的‘人’。这,便是您与这京城里大多数手握权柄者的不同。”
“属下将这份不同称之为‘道’,而这道,便是属下今日站在这里的原因。”
“你的道?”姜宁看着沈别山交叠在一起的手,目光微闪,“沈别山,你把你的道寄托在一个连真面目都无法示人的人身上,不过一场豪赌,岂非可笑?”
沈别山静静听着,面上并无波澜。待姜宁话音落下,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如旧:“王爷所言,是事实,却非全貌。”
“您的身份,是裹在外面的茧。但茧中之人,才是本质。至于赌局……”沈别山忽然极轻微地笑了一下,“这京城权局,何处不是赌?押注看起来高枕无忧的胜者,是赌。选择一条更难、却问心无愧的路,也是赌。前者赌的是荣华时势,后者赌的是心中一点未冷的血,赌的是这世道或可因一人之力,微有不同。”
沈别山后退半步,向着姜宁屈膝跪下:“未来有朝一日,王爷或许会面临更多非议与掣肘。但沈别山只要活着,便会永远站在王爷身后 。”
书房里只剩下灯花偶尔爆裂的细微声响,可沈别山的话,却沉甸甸地压在姜宁心口。
姜宁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