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别山的话在她心中反复回荡，每一个字都带着滚烫的温度，烙在她那些连自己都未曾完全正视的念头上。

半晌，她呼出一口气，开口道：“沈别山，你这些话，大逆不道，但我很喜欢。”

她凝视着沈别山的眼睛，冲他露出一个宽慰的笑来：“如今端王府眼线众多，恐怕我们把林真意母女二人带回来的时候，晟京的贵人们便已经收到了消息，又如何瞒得住父皇。”

“王爷的意思是？”

“父皇那里，自然要禀报。但禀报的，是疑似发现科举弊案线索，但具体如何，尚需详查。而我们带回来的，不是知晓内情的苦主，而是历经景州后，偶遇一双命苦的可怜人求我给他们一口饭吃。”

沈别山立刻领悟：“王爷是要将林氏母女从风暴眼中摘出来？”

姜宁缓缓点头：“让你的人在探查的过程中，抹去所有可能被追溯的痕迹。所有能查到她们与‘舞弊’二字产生关联的线索，全部处理干净。从此刻起，她们就只是本王一时心善捡回来的可怜人。”

“属下明白。”

“好了，你去吧。”

姜宁摆摆手，沈别山野随之离开。

几日时光匆匆而逝，端王府里多了个林方好，连柳窈娘来寻她的时候都少了许多。

萧家的人倒是老实，连萧家二房砍头时都没什么人出门。

萧楚独自一人站在人群之中，远远望着。他换了一身毫不起眼的青灰色布衣，混在人群外围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离刑台有些距离，隔着攒动的人头和森严的守卫，只能看见几个身着囚衣的模糊身影。

他没有靠近，也不愿看清父母手足脸上的表情。

监斩官的声音平板地宣读着罪状，一条条，一桩桩，关乎淮水，关乎枉死的军民，关乎景州，字句凿凿，在冷风里回荡。人群里响起些微的骚动，是百姓本能的愤慨。

萧楚只是静静站着，双手拢在袖中，指尖冰凉。

“时辰到——”

监斩官的声音响起，鬼头刀反射着阴天惨淡的天光，划出一道刺目的弧线，萧楚猛地闭上了眼睛。

令人牙酸的声响隐约传来，紧接着是人群压抑的惊呼和更长久的死寂。

萧楚再次睁开眼，刑台上已是另一番景象。几个衙役正拖走那些失去生命的躯体，像处理一堆无言的货物。深色的液体在木台缝隙蜿蜒，很快被泼上的水冲刷，混成一片污浊。人们开始窸窸窣窣地散去，夹杂着几声叫好。

萧楚依旧没动。他望着那片空旷下来的刑台，暗红色蜿蜒流淌，渗入青石板的缝隙，不多时便已经了无痕迹。

回萧府的路不长，萧楚却走得异常缓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踏着刑台下那些未曾干透的粘稠。街市上的喧嚣像是隔着一层厚重的水幕，模糊不清。

跨过门槛，府内景象依旧。隐隐约约，似有笑声从大房的院落方向飘来，听不真切，却格外刺耳。

“五公子。”管家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前行的脚步也随之一顿，“老爷让您去书房。”

“我知道了。”萧楚开口，向着书房走去。

他来到书房内，向着往日威严的祖父深深一拜。

“回来了？”萧逸山看着跪伏在地的孙儿，问询道，“刑场那边，都了结了？”

“是。”

“你年纪尚轻，遭此大难，心中悲恸，祖父知晓。只是，事已至此，当以家族为重，以自身前程为重。切莫沉溺哀思，更不能心生怨怼。”最后四个字，萧逸山说得很慢，他身体微微向后靠了靠，语气稍微缓和了些，“你是二房仅存的血脉，日后前程，家族自会考量。”

“是。”

萧逸山摆了摆手，萧楚恭敬退下。

他回了自己院中，就那么静静地抬头看着天空。

他忽然极轻地扯动了一下嘴角，眼角淌下泪来。

他们以为用“家族”、“前程”、“恩典”就能将他彻底驯服，却不知，有些东西在不见天日的黑暗里，反而会滋生出更加坚韧的根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