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几年,他便渐渐沉寂,并无特别亮眼之作。同僚间私下也曾偶有议论,说他这状元,颇有‘江郎才尽’之态。只是他为人圆滑,处事谨慎,倒也未曾出过大错。”
“江郎才尽?”姜宁冷笑,心头对那女童的话又信了几分,“只怕是‘黔驴技穷’!”
姜宁深吸一口气,按压住心头的怒意。她揉了揉眉心,开口道:“父皇让我在府中思过,你去查件事。第一,当年那份被封存的状元卷宗,如今存放在何处?由何人掌管?可有人查阅或试图查阅过?”
“第二,去查同期举子中,是否有认识林明远和秦砚之的人。查查林明远的身份是否存在,查查秦砚之中举之前和之后有何差别。”
“是。”
沈别山领命而去,书房内重归寂静,只余烛火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姜宁独坐案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张血书,思绪却已飞远。
崇元十五年,那时她还在燕国,只隐约记得,似乎是有一年的状元郎因一篇切中时弊的治水策论而名声大噪。
更让姜宁心头发沉的是父皇当年将那篇文章“封存”的举动。科举牵扯一国之根基,父皇断不会包庇。若是因爱才心切,怕过早公开引来非议或嫉恨,又何必让天下人知道对策出自状元?
“王爷。”柳窈娘推门而入,打断了姜宁的思绪,“夜深了,喝口姜汤暖暖身子。”
姜宁接过姜汤,一饮而尽后,柳窈娘这才离开。
一夜无眠。
翌日,姜宁刚推开房门,便见林方好端着水盆站在门口。瞧见姜宁,她甜甜一笑,向姜宁屈膝行礼,开口道:“王爷。”
姜宁看着眼前笑容甜美的女童,目光在她的脸上停顿了一瞬。
“你怎么在这里?”姜宁开口。
林方好将水盆端得稳稳的,仰着脸,声音清脆:“阿娘说,王爷是天大的恩人。方好没什么能报答的,就想着早点起来,给王爷打盆热水。”
她看着姜宁脸上的神色,见姜宁微微皱眉,心头不由得一跳,急急开口:“青雀姐姐昨日带我认了路,方好记得怎么走,没惊动旁人。”
没惊动旁人。
这句话落在姜宁耳朵里,又添了几分心软。
“你有心了。”姜宁摸了摸林方好的头,结果她手里的水盆回屋,“王府不缺伺候的人,你照顾好你阿娘便是。她身体如何?”
听姜宁提到林真意,林方好眼中的光亮黯了黯,但笑容依旧撑着:“阿娘喝了药,睡得比前几日安稳些了。”
“嗯。”姜宁淡淡开口,见林方好的目光落在一旁桌上的书册山,又继续问,“你读过书?”
“阿娘教的。”林方好点头,“阿娘说,女孩子也要明理。”
姜宁放下手中的锦帕,扭头看向林方好,开口道:“你可怨你阿娘?”
“不怨。”林方好立刻开口,袖口下的手悄悄攥成了拳,“其实阿娘本来不想买我的,是我抱着阿娘的腿哭,说我不想回去嫁给那个棺材瓤子。我说阿娘要是不要我,我就只能跳河。阿娘心软,又怕我真做傻事,这才咬牙买下了我。”
林方好垂眸,声音里沾染了些许哭腔:“阿娘买我时花光了银两,没了进京的盘缠,本已经决定不再进京,带着我好好生活,是我逼着阿娘同我继续来晟京的。”
“哦?你一个几岁的女娃娃,如何逼她?”
“我……”林方好垂头,盯着自己的脚背,声音逐渐低了下去,“阿娘买下我以后,在村里住了下来。我害怕爹娘找上门来,将我卖给那个棺材瓤子,这才逼着阿娘上路。后来阿娘教我认字,在路上我才知道了阿娘的故事。”
姜宁沉默片刻,缓缓道:“你知道你阿娘的故事后,可知来京城对你阿娘意味着什么?”
“公道?”林方好微微歪头,眉头微微皱起,看向姜宁的目光带了些疑惑,“阿娘说,她想要的只是公道二字,是天理昭彰的那一天。”
天理昭彰四个字,从一个十岁左右的女童口中说出来,带着一丝不谙世事的天真。
“你相信会有那一天?”
林方好点头,斩钉截铁道:“阿娘说了,这世上或许有不平,有冤屈,有好人蒙难,坏人得志,但只要人心里那杆秤还没彻底锈死,那天理就总有个缝儿,能透出光来。”
林方好的声音依旧带着童稚,落在姜宁的耳朵里,让她的一颗心顷刻砰砰跳了起来。
“阿娘还说,外祖父让她来京城,不是求哪个青天大老爷发善心,也不是为了要回自己的名头。祖父想要的只是一个公道,而阿娘所行,只是为了来把这杆锈了的秤,放在该放的地方,让该看见的人看见。”
说完,她抬眼望向姜宁,眼神干净澄澈:“王爷,您就是阿娘口里那个该看见的人,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