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宁微微皱眉，这才发现，他脸上除了污垢，还有纵横交错的细密疤痕，像是被什么粗糙的东西反复刮擦过。此刻离得近了，她才发现这乞丐竟是个女人。

“你有何事？”姜宁开口。

乞丐摇摇头，将手中的布条固执地往姜宁面前递了递。

沈别山挑起乞丐手中的布条在地上展开，却见那布条质地粗糙，像是从里衣撕下，如今边缘参差不齐，已被摩挲得起了毛边。上面并非墨迹，而是深褐近黑的干涸血字。字迹虽歪斜颤抖，笔画间多有断续晕染，但一笔一划却有种力透布背的执拗，勉强可以辨认。

沈别山用剑鞘将那布条在地上摊平些许，姜宁借着远处灯笼的微光，凝神看去。

开篇几行，竟是标准的八股破题、承题格式，言辞精炼，立意不俗，引经据典，一股沛然的文气透过这颤抖的血字扑面而来。

“这……”沈别山脸色变了变，开口道，“这是五年前的状元文章！”

听得沈别山这话，乞丐磕头的动作更加急促猛烈。她抬起疤痕交错的脸，用手挪动自己的身子上前两步，一只手指死死点着血书上某个位置（姜宁依稀看到似乎是一个名字的起始部分），另一只手则颤抖而用力地反指向自己的胸口，喉咙里发出更为急切的“嗬嗬”声。

姜宁按耐住内心的震动，开口道：“你是说这是你的名字，这是你的文章？”

听得姜宁的问话，乞丐泪如泉涌，拼命点头，又拼命摇头，不知到底是什么意思。

“王爷，此事非同小可！”沈别山看了一眼状若疯狂的乞丐，“此血书虽与五年前的状元文章相似，但此人形貌毁损，口不能言，单凭一纸血书，难以取信。背后恐有极大蹊跷，甚至可能是针对王爷的陷阱！”

乞丐听见这话，挣扎向前挪动，试图去抓姜宁的衣角。

沈别山立刻横移半步，挡住她的去路，剑柄虚按，低喝道：“退后！”

乞丐被阻，身体骤然僵住。她仰头望着姜宁，喉咙里发出受伤野兽般的哀鸣。良久，她不再试图靠近，只是将那只指着自己胸口的手缓缓移到脸上，捂着脸发出呜呜的哭声。

“阿爹！”一个女声入耳，姜宁扭头看去，正见一个十岁左右的女童向着她们所在的方向飞奔而来，她扑跪在乞丐身旁，朝姜宁连连叩首，“大人恕罪！求您原谅我阿爹！他不是故意惊扰您的！”

乞丐拉了拉女童，止了她的动作，两只手在身前飞快比划。

沈别山并不去看女童，只是对姜宁道：“王爷，事关重大，还请三思。此人来历不明，又如此巧合出现在您回府的路上……”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大、大人。”女童被沈别山的气势所慑，瑟缩了一下，却又鼓起勇气急急辩解，“我不是故意要骗您！我阿娘也不是坏人！我们、我们是从很远的地方一路乞讨来的，所以我才会把阿娘唤作阿爹。阿娘说，只有到了京城，找到真正的大官，才有希望……”

她话说到一半，似乎意识到什么，猛地捂住嘴，求助般看向自己的母亲。

那乞丐停止了哭泣，将女童紧紧搂在怀里，枯瘦的手掌轻拍着她的背，似在安抚。她再次抬头望向姜宁，那双眼睛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绝望的平静，以及一丝微弱的期望。她不再磕头，也不再试图靠近，只是静静地看着姜宁。

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雪沫，扑打在姜宁脸上，冰冷刺骨。她垂下眼眸，目光掠过地上的血书，又落在乞丐抱着女童微微发颤的肩膀上。

居高位者，见其生，当不忍见其死。

这血书若为真，背后是怎样的黑幕，才让眼前的这个又瘸又哑的人，带着女儿，爬了五年也要爬到这里？寒风刺骨，她袖中的手微微收紧。

最终，她长叹一口气：“沈别山，把她带回府。”

“我不知道你是谁，也不知道这血书背后，是滔天冤屈，还是致命陷阱。”姜宁蹲下身，平视着紧紧相拥的母女二人，“但今夜，你让我看见了它，也让我看见了你这般模样。”

乞丐的抽泣声似乎微弱了些。

“若这是陷阱，我将你们带回去，这是自投罗网。若这是真的……”姜宁微微一顿，目光落在那早已模糊了姓名的血书上，“那你们爬的这五年，不算白爬。”

乞丐慢慢放下手，抬眸向着姜宁看去。那张疤痕遍布的脸上泪水与污痕交织，但那双眼睛，在短暂的死灰后，重新燃起了一点微弱却执拗的光。

“我带你回去，不是出于怜悯。”

姜宁开口，缓缓从地上站起。

“只是因为，我看见了。”

寒风吹起她鬓边一丝碎发。

“而我，还做不到对此视而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