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忍不住从梅枝疏影间抬起眼帘，飞快地朝那边瞥去。正好看见那位王爷半边清隽的侧脸。她心头一跳，慌忙垂下眼。脸颊有些发烫，不知是因为偷听，还是因为那番话在她沉寂的心底点燃了一簇微弱的火苗。

她低着头，迅速向着另一侧走去。几经辗转，终是回到了自己的席位。

周围贵女们正低声谈笑，点评着哪位皇子风度更佳，哪家姐妹衣裳首饰时新。陈宛却觉得，这疏影阁里的空气似乎与方才有些不同了。

宴至中途，陆欣荣看向萧月言，开口道：“娘娘，光坐着赏梅听曲也有些闷。不若让女儿家们也稍展才艺？琴棋书画，或是女红针黹，总要有些灵动之气，方不负这梅花清骨。”

萧月言岂会不知其意，心中冷笑，面上却丝毫不显，从善如流道：“贵妃所言甚是。便依你之言。”

暖帐后的贵女们闻言，有人跃跃欲试，有人紧张羞涩。很快，便有内侍抬上绣棚。

陈宛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前也摆着一方未动过的绣绷和丝线。母亲临行前千叮万嘱，要她“至少绣朵像样的花儿”，不可失了体面。

她女红其实算不得好，往常在家中，她一向是是跟着祖父陈实，只喜读书。为了今日宴席，母亲好生教导了她三日，终于能绣出一枝梅花的模样。可此刻，看着那五彩丝线，听着周围那些或灵动或娇柔的才艺展示，她忽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烦躁。

她悄悄抬眼，远远望向姜宁的方向。只见他依旧坐在那里，神色平淡地看着场中表演，既无热切欣赏，也无明显不耐，仿佛真的只是在观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风景。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些颜色鲜丽的丝线轻轻拨到一旁，反而取出了几缕素色的线。然后，她执起了绣绷。素绢为底，月白线勾出嶙峋山石的轮廓，淡青渲染出石间柔韧的蒲草。颜色清冷，构图奇崛。针脚虽然依旧蹩脚，但她却觉得格外喜欢。

宫人将众人绣完的锦帕取下，恭敬的递给皇后。

皇后草草翻了几下，从众多梅花牡丹之中拾起方才陈宛所绣的蒲草，禁不住开口道：“这绣的是什么？难道是蒲草？陈太傅家的女儿，心思倒是巧。只是这手艺确实差了些。”

她语气温和，仿佛只是长辈随口指点，话里的挑剔却明明白白。陈宛垂着头，没有反驳。皇后当年为大皇子求娶嫡姐不成，这么些年过去还有怨气。不过也怪她学艺不精，这才让皇后抓住了机会这般“指教”。

三皇子生母凑趣地接过绣帕看了看，掩口笑道：“皇后娘娘说的是，陈姑娘这绣工，真真是蹩脚。而且啊，这小姑娘家，还是绣些花儿朵儿、蝶儿鸟儿的好，鲜亮活泼。这石头草根的，颜色也太素净了些。”

绣帕在几位妃嫔手中传看了一圈，低低的点评声和轻笑似有若无。大多数人都只是随意一瞥，便转向了其他更鲜艳精巧的作品。陈宛坐在下方，头垂得更低，耳根通红，指尖深深掐进掌心。那点因那番话而生出的微弱火苗，被这几句轻飘飘的“点评”骤然泼上了一瓢冷水，刺啦一声，只余青烟。

那份好不容易凝聚起的、对抗规训的微小勇气，瞬间被打回原形，甚至显得更为可笑。

一顿赏梅宴食不知味，陈宛灰溜溜的离开皇宫。她刚打算登上马车，却见到姜宁自马车后走出。她身形微微一僵，向姜宁行礼，低声道：“王爷。”

“陈姑娘不必多礼。” 姜宁开口，声音依旧淡淡，“方才席间距离太远……”

陈宛心头一紧，指尖陷得更深。是了，他定是也要来“指教”她那不入流的绣品了。她站在这里，大脑一片嗡鸣，只能看到姜宁张嘴，却根本听不清她在说些什么。

“姑娘绣的那方蒲草山石，本王看到了。” 姜宁的声音再次入耳，陈宛的一颗心登时沉了下去。

“针脚或许生疏，但能于满园争妍中，独取石隙蒲草入画，这份取舍，已是难得。”

陈婉倏然抬眸，眼中尽是愕然，几乎忘了礼仪。

姜宁对上她惊讶的目光，继续道：“世人多爱繁华，爱娇艳，爱那一眼便看得分明的‘好’。却不知，石之沉默，历经风雨而不改其质；蒲之柔韧，看似卑微却蕴生生之力。陈姑娘这份‘见地’，远重于针线穿梭的熟巧。”

陈宛眼中的郁色一扫，一双眼睛登时亮了起来。她刚想要说些什么，姜宁却已经迅速从她身侧走过。

她远远望着姜宁离去的背影，只觉得心口那股本来已经熄灭下去的火焰，再次滚滚燃烧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