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时光匆匆而逝，不知不觉间，便到了赏梅宴的日子。

端王府门前，姜宁正准备登车。

她今日穿着一身月白色长衫，外罩玄狐皮毛镶边的墨色披风，玉冠束发，只在腰间悬了一枚玉佩，除此之外，再无多余饰物。

“王爷，都安排妥当了。”沈别山趁扶她登车，将一本册子递给她，低声说道，“名单上标出的这几位，符合王爷的需求。”

姜宁点头，接过沈别山手中的册子，低头翻看起来。册子着墨不多，言简意赅，她需要的内容倒是齐全。

马车辘辘，向着皇城驶去。

此次赏梅设宴于临水的疏影阁。阁外老梅遒劲，倒也开得热闹。

姜宁的到来并未引起太多注目。她向几位兄弟简单颔首致意，便寻了一处靠边的位置坐下，仿佛真的只是来赏梅静心。

不多时，帝后驾临。

姜夔身着常服，神色平和，目光扫过几位皇子，在姜宁身上略微停顿一瞬，又淡淡移开。萧月言紧随其后，妆容精致，仪态万方，只是脸色有些苍白。几位王爷的母妃陪侍在侧，目光在诸多淑女身上来回流转。

“今日天寒，梅却开得精神。”姜夔落座后开口，打破了略显拘谨的气氛，“你们不必拘礼，随意赏玩便是。皇后为你们费心筹备，各家淑女亦在此间，年轻人，正当其时而动。”

皇帝开了口，气氛便活络了些许。宫人穿梭奉上茶点酒肴，丝竹之声轻轻响起。几位皇子开始应景赋诗，或点评梅姿，场面风雅和谐。姜宁只偶尔附和两句，多数时间只是静静看着阁外的梅，或垂眸饮茶，仿佛置身事外。

“七弟今日怎生这般沉默？”姜澄走到姜宁身侧坐下，眼里依旧是温和的笑意，“七弟前些日子在景州干了那般大事，为兄听着都心惊胆战。我们兄弟之中，你自幼便与众不同。长在燕地，行事难免有些蛮横。如今选妃在即，若再像在景州那般，怕是会吓着这些娇滴滴的姑娘家。”

姜宁抬眸，对上姜澄笑意晏晏的目光，手中茶盏在指尖转了个极小的弧度。

“四哥说笑了。”她声音不高，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沉缓，“景州之事，我年少气盛，手段确实直接了些。父皇训诫，我这些日子闭门反省，方知行事除却雷霆手段，更需圆融通达。四哥素来稳重周全，日后还望多加提点。”

“七弟能这般想，便是长大了。至于吓着姑娘家……”姜澄眼底的笑意微不可察地淡了一分，他略略倾身，声音压低，带上了几分推心置腹般的调侃，“燕地风霜催人，七弟在燕地久了，怕是见惯了飒爽女子，京中这些精心娇养的花儿，不知可还入得七弟的眼？”

“四哥此言，弟弟倒是不敢苟同。”姜宁指尖的茶盏轻轻落在案几上，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她抬眼看向姜澄，一字一句道，“在弟弟看来，女子的模样，正如这天地造物，本就千姿百态，何来唯一范式？”

“远观这满园梅树，有疏影横斜，亦有繁花满枝；有傲立风口，亦有倚石而生。皆是梅，却姿态迥异，风骨各自精彩。女子亦然。似梅，可凌寒独俏；似菊，可抱香枝头；似莲，可出淤泥不染；便是那看似柔软的蒲草，亦有其韧劲。与其以地域风物简单论之，不若观其本心品性。四哥以为呢？”

姜澄哈哈一笑，拍了拍姜宁的肩膀：“七弟见识不凡，为兄受教了。看来今日这满园淑女，各具其美，七弟心中，怕是早有衡量的尺子了？”

“尺子？”姜宁微微挑眉，“尺在心中，因人而异。只是这‘尺’若只用来丈量颜色好坏、姿态柔刚，便也太轻了。正如观木，不只看其亭亭如盖，更需看其根系是否扎实。观人亦是如此。皮囊风姿，不过是最浅的一层纸罢了。”

话音落下，阁外一个因迷路误闯这片天地的鹅黄色身影，极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女子的模样，正如这天地造物，本就千姿百态，何来唯一范式？”

“观其本心品性……”

“皮囊风姿，不过是最浅的一层纸罢了。”

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小石子，投入陈宛平静的心湖，荡开一圈圈陌生的涟漪。

她自幼听惯了母亲“女子当以柔顺为美”、“德言容功”的教诲，见惯了周遭姐妹争相效仿的娇柔仪态，虽觉压抑，却也以为天经地义。何曾听过这样一番近乎离经叛道的话？

他不是轻佻的点评，不是居高临下的赏玩，而是将女子与梅菊莲蒲并论，谈风骨，谈根系，谈那层“纸”下的真实。这完全出乎她的意料。